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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走投无路的时候能去的地方

三单元的电表箱在一楼楼梯口的墙上,铁皮的,刷过绿漆,漆已经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锈。箱门上挂着一把锁,锁鼻子早断了,那把锁只是虚挂着。

武平安把锁摘下来拉开箱门。里头是十二个老式的电表,一排六个分两层,每个表底下贴着一张写着门牌号的纸条。三楼西户那个表在右下角,表还在走,走得很慢。

他把手伸进去在表箱底部摸了一圈,灰很厚,指尖上沾了一层。底下垫着几张旧报纸,压得很平,已经和铁皮粘在一起了;他小心地把报纸揭起来,报纸角一碰就碎,掉下来几片。底下没有东西。他又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摸了一遍,箱底靠里的地方有一处不平。

他把手机的电筒打开往里照。那不是灰堆起来的不平,那是一块被人从内侧往上翘了一点的铁皮,翘起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缝,缝里塞着东西。

武平安把手指伸进那道缝捏住,慢慢往外抽。抽出来的是一个很旧的塑料袋,边缘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袋子里是一张对折的纸。

他把袋子拿到楼道的窗户底下,上午的光斜着照进来,他把那张纸展开。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得快要断开;上面的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跟长安街第三棵树下那张一模一样。

“如果有人看见这张纸,说明我人已经不在了。”

“三单元 302,是我租的。租约用的是我的姓。”

“我从二〇一七年开始租,一直空着。每个月的水电我压在这个箱子里。”

“我留这套房子,是给我闺女的。”

“她要是哪天走投无路,她会想起我这儿。”

“柳建国”

武平安捏着那张纸靠在楼道的墙上。楼上有人开门出来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楼了,他没有动。

二〇一七年。柳建国从二〇一七年开始租这套房子,一直空着,交了两年水电;二〇一九年六月他跳了江,二〇一九年八月柳蔓搬了进来。她根本不知道这是她爸留给她的。

那份租约是中介办的,房东没来。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中介给她找了一套便宜的房子,在城北的老小区,三单元三楼西户,她住了六年。她在那间屋子里熬中药,记了四百三十七本,把五个纸箱一个一个往上摞,而她从来不知道,那套房子是她爸给她留的。

武平安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重新折好装回塑料袋,塞进内兜。他下楼走出单元门,在楼下那排晾衣服的铁丝底下站住,掏出手机拨了柳蔓的号,拨过去是关机。他没有再拨第二遍,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三楼那扇落了灰的窗户。

六年。

一个跳了江的父亲,替他闺女交了两年空房的水电;一个替仇家干了六年活的女儿,在那间屋子里熬中药、记本子、把箱子摞到五个。这父女俩,一个都不知道另一个干了什么。他心里堵得慌,堵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回去的路上,麻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

“哥。”

“嗯。”

“那纸上写的什么啊。”

武平安看着窗外:“一个当爹的,给他闺女留了个地方。”

麻三没听懂:“什么地方。”

“一个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能去的地方。”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那她知道吗。”

“不知道。”

“那……”麻三顿了顿,“那这算什么啊。”

武平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算他这辈子唯一办成的一件事。”

下午两点回到裴宅,常伯在门厅等着,一看见他就迎上来:“少爷,有人找您。”

武平安停下:“谁。”

“在客厅坐着。”常伯说,“他不肯说名字。”

“什么样的人。”

老人的表情有点古怪。“一个女的。”他说,“戒律司的。”

卫红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还是便装,牛仔裤和那件灰卫衣,头发扎着,面前的茶一口没动。看见武平安进来,她站起来了:“裴先生。”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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