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栋的车牌是县里的号,一路开进镇上,村口的老槐树、晒谷场都被甩在了后头。
李飞坐在后排,怀里还抱着那半块冷馒头,一口一口嚼得挺香。
周国栋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试探着开口:“李先生,你这身医术……是跟谁学的?”
李飞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忘了。”
“忘了?”
“嗯。”李飞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被雷劈过,啥都忘了。”
周国栋一时语塞。
他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个年轻人衣裳破得能看见里头的皮,脸上还留着方才巴掌掴出来的红印子,怎么看,都是个货真价实的傻子。
可那三针,他亲眼验过脉。
“你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了?”
“嗯。”李飞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隔了几息,又补了半句,“那三亩水田,一间瓦房,也让人占了。”
周国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李先生,救人这事……”
“救人。”李飞忽然偏过头看他,打断了话,脸上还是那副憨样,可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可以。”
“但,是要收钱的。”
周国栋一愣。
“我傻归傻,可我这条命,这三年的东挪西借,也不是白来的。”李飞重新靠回椅背,说得慢条斯理,“赵书记家,不缺钱。既然他家夫人的命金贵,那诊金,就得按金贵的规矩来。”
周国栋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复杂:“行。这话,我给你带到。”
青阳县人民医院的抢救室外头,挤了七八个人。
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有拎着公文包的,还有两个白大褂站在墙根底下,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国栋带着李飞过去的时候,那些人全愣了。
“周院长?”
“周院长,你怎么把人……把这么个东西带来了?”
“这不是李家那个傻子吗?”
议论声压得很低,可李飞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没抬头,也没吭声,就站在周国栋身后,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也就在这时,抢救室门口那把长椅上,一个女人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赵清婉。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浅色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可攥着包带的手指头,白得没了血色。
从村里回来的一路,她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眼花,是不是周国栋认错了人。
可现在——
那个被她甩了一巴掌、被她骂配不上的男人,就活生生站在抢救室门口。
赵清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倒是旁边一个五十来岁、脑门锃亮、挺着肚子的男人腾地站起来了。
赵广才。镇上的一把手,赵清婉的爹。
“老周,”赵广才脸色阴沉,一字一顿,“你把我拉到这儿来,就为了让他给我爱人看病?”
他上下打量了李飞一眼,眼底那点轻蔑,藏都懒得藏。
“一个被雷劈傻了的小子,你让我信他?”
“广才。”周国栋声音沉下来,“你爱人现在什么情况,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省城专家会诊的结果,是让接回家准备后事——你让我准备的那个后事。”
赵广才的脸,抽了一下。
抢救室的门缝里,隐约传来心电监护“滴滴”的声响,一声比一声弱。
“我信不过我这条命,总信得过仪器。”周国栋一字一句,“我爹的心梗,是他三针救回来的。我当着全村人的面验的脉。你不信他,那你告诉我,你还能信谁?”
赵广才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四周一片安静。
李飞这时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赵广才。
“里头的阿姨,”他开口,声音不大,“心跳到是次要的。她是脑子里那根血管,早就堵死了。”
“血冲到了脑门子上,才会一阵一阵地抽搐,醒不过来。”
“这病,省城的机器,多半也没照出来。”
话音落下,抢救室门口,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唾沫的声音。
墙根底下那两个白大褂,其中一个个子高的,猛地回过头来。
“你怎么知道是脑血管的问题?”那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又惊又疑,“省医院做的CTA,是报了个‘疑似’,还没定论……”
李飞没理他,只盯着赵广才。
“阿姨这病,我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