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0月,深秋的冷雨,浇灭了香港最后一点燥热。
中环,文华东方酒店的咖啡厅。
这里往日是名流谈笑风生的地方,如今却弥漫着一股恐慌。
隔壁桌的几个洋行买办正在低声讨论着移民加拿大的手续,远处更有几个地产商面如死灰地盯着报纸上的恒指跌幅。
自从“铁娘子”那一跤摔下去后,恒生指数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短短一个月内,从1000点上方一路狂泻,眼看着就要跌破800点。
楼市更是哀鸿遍野,不少豪宅甚至腰斩出售都无人问津。
但在这种末日般的氛围中,顾夏阳却在优雅地切着一块半熟的牛排。
“顾生,刘老板来了。”
肥仔彪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此时的阿彪,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高档西装,手腕上戴着刚买的劳力士金表,手里提着那个标志性的公文包,看起来已经有几分投资公司副总的派头了。
顾夏阳擦了擦嘴,抬头看向门口。
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神情憔悴的老人走了进来。
刘大生。
旺角皇都戏院和新界华声戏院的老板。
半年前,这还是位在圈子里走路带风的人物,手握两家黄金地段的戏院,连邵氏和嘉禾想租他的场子都要看他脸色。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急于变卖资产、逃离香港的惊弓之鸟。
“刘老板,请坐。”顾夏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
刘大生坐下,手有些抖,开门见山道:“顾生,我知道你是《最佳拍档》的大监制,手里有现金。但我没想到,你对我的那两家破戏院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是帮你解套。”
顾夏阳推过去一杯热咖啡,“听说刘老板的儿子在温哥华那边买地被套牢了,急需一笔钱周转?”
刘大生脸色一变,苦笑道:“顾生消息真灵通。既然这样,我也不兜圈子了。皇都和华声,两家戏院,连地皮带牌照,加上里面的放映设备,一口价,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
旁边的肥仔彪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拿出计算器按得啪啪作响。
“刘老板,你这账算的是去年的老黄历吧?”
肥仔彪指着数据,语气专业且冷酷,“现在恒指跌了40%,旺角的铺租跌了35%。你的皇都戏院虽然地段好,但装修是十年前的,设备也老化了。至于新界那家,周围的工厂都倒闭了一半,哪还有人看戏?”
“那……那也不能太低啊!”刘大生急了,“光是旺角那块地皮,两年前有人出一千万我都没卖!”
“那是两年前。”
顾夏阳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现在是1982年的冬天,刘老板。如果你今天不卖,下个月可能连这块牛肉都吃不起了。”
“五百万。”
顾夏阳伸出一个巴掌,“两家戏院,打包,五百万。”
“你抢劫啊?!”刘大生猛地站起来,气得脸红脖子粗,“五百万?光皇都那个招牌都不止这个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就没得谈了。”
顾夏阳放下刀叉,神色淡然地对肥仔彪挥挥手,“阿彪,买单。我们去见见九龙城的张老板,听说他那家戏院只要两百万就肯出手。”
说完,顾夏阳起身就要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就是心理战。
在买方市场里,拿着现金的人,就是上帝。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顾夏阳的手即将触碰到餐厅门把手的时候。
“等……等一下!”
身后传来刘大生颓废而沙哑的声音。
顾夏阳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顾生……能不能……再加点?”刘大生的声音里透着绝望,“五百五十万……哪怕多五十万,让我给孙子在国外留点学费……”
顾夏阳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戏院老板。
他不是慈善家,但他也懂得做人留一线的道理。
“五百五十万,可以。”
顾夏阳走回去,从阿彪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支票簿,笔走龙蛇,撕下一张,“这是汇丰的本票,随时兑现。我要明天一早,就在律师楼看到产权过户文件。”
刘大生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支票。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换走的是他半辈子的心血。但在这一刻,他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有了这笔钱,他终于可以逃离这个在他看来即将沉没的城市了。
“多谢……多谢顾生。”刘大生鞠了一躬,步履蹒跚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肥仔彪有些不解:“阿阳,其实五百万我也能磨下来的,为什么要多给五十万?”
“因为我要让他出去帮我宣传。”
顾夏阳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我要让全香港急着卖戏院的老板都知道,顾夏阳虽然杀价狠,但他给的是现钱,而且爽快。”
“千金买马骨。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排着队来送资产的。”
……
接下来的一个月,天夏投资公司变成了一台疯狂的收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