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茶馆还没坐满,顾天解挑了张能看见街口的桌子。
从这里往西望,隔着两家铺面便是陈掌柜答应留下记号的墙根。若收买他的人盯着那处,午后必会露面。顾天解来得早,先借这段工夫查周寒山的债。
靠窗坐着两个九华剑宗弟子。年长的约莫二十,正替同伴改一张外出文牒。年轻那个嫌他字丑,伸手要抢,指尖让笔杆敲了一下,疼得直骂师兄小气。
两人穿的是外门灰袍,腰牌却是真的。顾天解叫来伙计,给他们添了一碟盐豆。
年轻弟子先抓了一把:“无功不受禄。你要打听谁?”
年长弟子把盐豆推回去一些:“你少吃两口,再让人把话说完。”
顾天解坐到邻桌:“想问一笔旧债。三十年前欠下,债主说是九华剑宗。”
年长弟子问:“多少?”
“三千灵石。”
年轻弟子嘴里的豆子不嚼了:“下品?”
“来人没说。”
“那你也敢认?”他把豆子咽下去,“三千下品能买半条街。若是中品,你把这茶馆连同咱们三个一起卖了,也只够添个零头。”
师兄嫌他胡扯,抬手把剩下的盐豆端远:“宗门的旧债有两份凭据,借债人留一份,账房留一份。上山收账的执事要带剑印文书,还得报清经手人。你见到的是哪一堂执事?”
“筑基弟子,姓周,名寒山。”
两人对视一眼。年轻弟子笑出了声:“他何时进账房了?”
“你认得?”
“宗门里谁不认得他。他叔父在内门当差,他便总拿自己当半个长老。”年轻弟子越说越快,“上月他替人催过一笔赌债,堵门时让债主家的鹅追了半里,回山还说是被灵禽所伤。”
师兄踢了他一脚:“嘴上留门。”
“又没说假话。”
顾天解问:“若欠的是他叔父私人的钱呢?”
“那便拿私人欠据来。”年长弟子说,“借宗门的名头收私债,叫执法堂碰上,他叔父也护不住。”
顾天解又问原据该是什么纸、什么印。年长弟子没有替他下定论:“纸拿来才能辨。周家叔侄若讨的是私债,便该亮私据。三十年前的东西不会新得扎眼,也不能只露半枚红印。眼下什么都没有,你别先替他们认账。”
年轻弟子听出不对:“周寒山拿新纸糊你?”
“只让我看了一眼。”
“那你还问什么,等他再来时,拿扫帚赶。”
他师兄嗤道:“你先打得过筑基再说。”
年轻弟子捏起最后一颗盐豆,话也软了:“打不过便报执法堂。九华剑宗的脸,总不能让他叔侄拿去当门帘。”
顾天解叫伙计替他们续了茶。两名弟子不肯再谈周寒山的叔父,只告诉他云来城执事处每逢初五核账,真有宗门旧债,城里该留过抄件。今日初二,再过三日才开库。
年轻弟子问:“周寒山何时再来?”
“三日后。”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遍:“正好初五?”
他师兄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巧不巧都等账房开门再说。你辰时去,别让人先把旧卷借走。”
他记下日期,临走前又问:“宗门旧卷里有个沈青萝,你们听过吗?”
年轻弟子皱着眉想了一阵,摇头。年长弟子没有跟着摇,只低头卷起那张外出文牒,将本来朝外的一行字压进了里面。
顾天解把茶钱放到桌上,没有追问。
出了茶馆,他拐进对面的针线铺。掌柜嫌他只看不买,正要赶人,他拿两文钱买了一根最粗的麻线,顺势站到挂满线轴的窗边。
日头过午,城西墙根多了一道白灰记号。陈掌柜画的是歪口葫芦,意思是顾天解已经往北门走了。
没多久,一个执空白折扇的青衫客从城隍庙方向过来。他经过墙根时没有停,只用扇骨在葫芦上点了一下,随后进了卖牲口的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