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把寒露递给顾天解时,先用左手擦净剑尖的旗灰。她的右腕已经肿起,五指仍能屈伸,握剑却会牵动虎口裂口。
“只借你画阵。”她说,“再拿它破石头,我便先打断你的手。”
顾天解接过剑,没有去碰刃上的裂纹。他在石台旁选了一块平整地面,依照谢无衣留在听雨阁的阵图落下第一笔。原阵由内往外封,嫁接要将顺序倒过来,连每一道转折都须换向。寒露轻轻划过石面,槽里的圆玉跟着亮了一下。
第一遍画到阵眼,顾天解发现两线相交的位置偏了半寸。他刮掉重来。第二遍的外圈能与“存”槽接通,内圈却被石台上的古纹排斥,刚画好便自行崩开。
赵青山从下层跑上来,看见满地石粉:“还要错几回?”
顾天解将错线刮净:“错到它肯认。”
赵青山踢开落到脚边的石粉:“这话像谢老头会教出来的。”
“他教的是错了别舍不得擦。”顾天解换了处平地,重新定下阵眼。
第三遍画完,石台“天”“存”两格的光沿地缝流来,在阵外绕了一圈,没有散。顾天解将寒露还给沈惊鸿,把听雨阁带出的半幅阵图铺在膝前逐处核过,终于坐进中央。
沈惊鸿站到三十步外。她没再将寒露横在身前,只让剑尖垂地,免得受伤的手腕一直用力。赵青山回到周小婉门边,将新撕的一段衣带塞进黑链下,自己坐在石阶上守着。废墟上方的黑水恢复了起伏,旗阵留下的白屑仍漂在其中,提醒他们岸上的人随时会回来。
顾天解以剑鞘在阵外划出一道界线:“阵动以后,别碰我。”
沈惊鸿扣住剑柄,脚尖没有退出那道线:“你若撑不住?”
“等阵停了再扶。”顾天解指向外圈最薄的一段,“先看这里灭没灭。”
“阵不肯停呢?”她仍站在原处,没有答应后退。
顾天解看向石台。嵌入槽中的两块玉已经取不出,回头的路也没有多出一条:“那便把外圈毁掉。先从‘存’字这边断,别让它烧到谢无衣。”
沈惊鸿听见他还在算别人,眉头压了一下:“先顾你自己。”
顾天解没有答。他将左掌贴上地面,把灵力送入倒画的阵纹。
最外圈先亮。光从石台“存”槽流进来,绕过他的膝侧,到了背后才转向。那股力量并未撞进经脉,只贴着皮肉寻找天解印记的位置。胸口很快发热,藏在灵根上的金纹一寸寸显出。
顾天解按谢无衣留下的方法,将那道金纹向外引。
起初只是发麻。紧接着,胸骨下像压进一把钝刀,沿着经脉慢慢剥离。天解在他体内长了三十年,早已与气海纠缠在一处,每往外移一点,灵力便跟着漏出。阵图将漏出的金光接住,铺在地面,原先只能藏在身体里的感知第一次有了轮廓。
他看见第一道金纹落在外圈,平日辨认灵路的本事随之变钝。第二道紧跟着移出,追踪留下的细线从脑中消失,转而显在阵上。第三道最不稳定,刚离开灵根便剧烈震动。顾天解的指甲缝渗出金色血珠,落地后又被阵纹吸走。
沈惊鸿往前迈了半步,最终停住。顾天解已经说过不能碰,此时伸手只会让阵中多一个人。
前三道金纹都落稳后,胸口深处仍留着一团暗处。那是谢无衣亲手封住的部分,封口与灵根长在一起,硬扯会连气海一同撕裂。
顾天解没有继续用蛮力。他把听雨阁阵图翻过来,对准地上最后一道弯折。谢无衣在这里留过一处极小的缺口,平时让金纹遮住,只有三层力量全被引出后才会露出来。
他将灵力送进缺口,封印从内部松开。
雨先落进眼前。
听雨阁的院门尚未装好,门口只横着两块湿木板。沈青萝站在雨里,长发贴着脸颊,怀中婴儿裹得严实。孩子已经到了谢无衣臂弯,她的手仍护在襁褓外。谢无衣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很深,托后颈的手换了两次位置才抱稳。
留影没有声音。沈青萝说了几句话,谢无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抱孩子的姿势生硬,手掌却一直护着婴儿后颈。沈青萝最后摸了摸襁褓,转身踏进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