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灼光退下去后,顾天解没有急着起身。他先抬起左手,拇指逐一碰过其余四指,再让赵青山用刀鞘轻压无名指与小指。
冷、痛、粗糙,三种触感都能分清。向“时”借来十年后恢复的知觉仍在,方才反噬只让指尖发抖,没有添新的麻木。
赵青山不肯就此作罢,又探他腕脉,顺着手臂按到肩井:“眼睛呢?”顾天解眨去重影:“能看清。”赵青山的手又按到胸口,顾天解答得更慢:“印记还热。耗了多少寿数,现在算不出。”
顾天解靠墙坐起。记时的十粒砂在沈惊鸿手里,此处也没有第二种量寿之物。他只能确认天解刚才过耗,无法报出确切耗损。
“借时以前还剩十一月十三日。”他说,“司时借我十年,借期内再动天解照样会缩短时间。今天用了多少,出去后拿砂漏验。”
赵青山蹲在他面前,脸色一点没松:“十年用完呢?”顾天解答:“借期里形成的十年记忆归司时。”赵青山接着追问提前归还和再次借时,得到的答案也与先前一样,债不会少,也没有第二次可借。
这些规矩赵青山早听过,眼下仍要他亲口说一遍。问完,赵青山才把水囊递来。囊里只剩两口水,顾天解喝一口润开喉咙,另一口留给赵青山。赵青山仰头喝净,把空囊照旧系回腰间。
“现在说你看见的。”他取出账页,“一句一句来。你若昏过去,我至少能把纸带出去。”
顾天解先说草坡与铜钱。赵青山当场画下缺口朝向和背面两道磨痕,旁边注明“待与谢无衣所给铜钱相合”。接着是灯下地图,朱线由彼岸堂向东折北,经过听雨阁,第三处落点被遮挡。赵青山依照口述画了半张,不擅自续线。
圆桌记忆最短,也最要紧。四个人身份被抹,桌上有加固天道的图,顾守一明确拒绝继续填人。至于他看过何种代价、为何最终没有拆掉天道,封层没有留下完整声音。
赵青山停笔:“沈渊说你父亲见过代价,看来这句不全是空话。”顾天解纠正道:“只能证明父亲与人谈过代价。沈渊是否在圆桌旁,仍不知道。”赵青山撇了撇嘴:“行,又给他留半条命。”
老树下的记忆则指向天解本身。两块玉信接合后,力量绕开丹田经脉,直接显出树木与土地中的法则。顾守一当时认为它早于现行修炼法,石壁残意还推来一道更模糊的判断:天解若要彻底醒来,可能必须到道母面前。
赵青山抬起炭笔问要不要记。顾天解让他写进疑栏,来源分不清,可能出自父亲判断,也可能是天解残留的趋向。赵青山照写“到道母面前,才可能完全醒来”,又重重圈住“可能”二字:“道母在哪儿?”顾天解答不知道,赵青山这才哼了一声:“总算轮到你也有不知道的。”
最后是白袖人。五瓣黑梅缺一针,右手食指戴素面骨戒,戒面有纵裂;正脸与其余标记都被另一道封禁截去,只漏出一个含混的“回”字。
赵青山把灰拓与父亲笔记逐页比对。现存宗纹里没有黑梅。翻到太虚旧历一页,纸边却被刀整齐裁走一块,大小恰能容下一枚宗印。裁口平直,没有受潮后的毛边,动刀之人十分仔细。
赵青山摸着裁口问是谁动的刀。顾天解列出父亲、师父和曾读过笔记的人,又说明册子由顾守一留下,后来交到谢无衣手中,中间是否经了别人,只能回去再问。
赵青山把缺页与黑梅拓印夹在一处:“出去先让谢无衣认。认不出,再查各宗旧谱。沈渊那边排最后。”
顾天解收好账页,胸口忽然掠过一阵细凉。那并非玉信的寒气,源头来自识海深处。墙中记忆已经散尽,余意却挤出“司时”两个古称。他把字写在账页末端,第一遍墨痕很淡,第二遍才清楚。
赵青山按住纸角,问这个名字是否出现在父亲记忆中。顾天解摇头:“没有画面,反噬后才留下。”赵青山便让他别给这两字安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