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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荒宅泣童

2004年是新世纪乡土中国彻底转折的一年。城镇化建设刚刚起步,城市工业区持续扩张,沿海务工岗位大量饱和,中原腹地的乡村青壮年几乎全数外出谋生。彼时的豫中平原,田野依旧辽阔平整,土路纵横交织,良田连片延展。

大批农户举家迁离故土,奔赴江浙、广东务工谋生。家中老宅无人看管修缮,常年锁闭空置。年月久了,土坯院墙层层剥落,青砖瓦房瓦片松动脱落,院内生草、屋角结苔,曾经烟火旺盛的农家院落,尽数沦为无人问津的荒宅废院。村庄入夜之后,唯一的光亮来自各家昏暗的白炽灯,村口土路、田间野地、村角老宅,尽数沉陷在浓黑夜色里。

彼时的大众精神生活简单且统一,华语乐坛正值网络歌曲兴起的开端。街头网吧刚刚普及,2G网络缓慢铺开,功能机彩铃成为年轻人最时髦的消遣。大街小巷循环播放着温柔又怅然的通俗情歌,旋律直白,情绪清淡,刚好贴合那个年代普通人背井离乡、谋生奔波的复杂心境。一代人忙着奔赴远方赚钱谋生,故土、旧院、过往琐事,都被下意识搁置遗忘。没有人愿意回头审视乡村遗留的旧事与遗憾,所有人都在往前赶路,只想摆脱贫瘠,改换生活。

豫中平原各村散落的空置老宅,大多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多数院落只是户主迁居空置,积荒长草而已,并无异常。少数老宅,封存着九十年代遗留的隐秘旧事,无人提及,无人深究,只在乡野深夜,透出零星异状,默默留存岁月的痕迹。

本村西南角,独独坐落一处孤院。三间青砖老瓦房,墙体厚实,屋梁老旧,院内矗立一棵数十年树龄的老榆树。树干粗壮,根系深扎院底土层,枝桠铺展遮覆整座院落。九十年代之前,这是村里最寻常的农户小院,烟火安稳,人畜兴旺。自90年代中期一场意外之后,这座院子彻底变了气场,常年阴冷死寂,成了全村人入夜之后刻意绕行的禁地。

这座荒宅最诡异的地方,不在凶煞异响,而在常年不变的夜半童啼。

白日里,整座院落与寻常荒宅别无二致。草木静止,院墙无声,鸟兽不近,死寂安稳,看不出半点异常。可每至深夜子时,全村灯火熄灭、人畜安眠之后,院内便会响起断断续续的孩童啼哭。

哭声不带怨气凶煞。只是稚嫩微弱,软软糯糯,带着孤单委屈。声音贴着地面游走,顺着夜风飘出残破院墙,轻轻落在寂静村落里。时断时续,整夜往复,岁岁年年,从未彻底停歇。

乡里流传的鬼魅异事,大多伴随阴风阵阵、黑影浮动、门窗异响。唯独这处荒宅,只有单纯的童声哭泣,无任何附加阴异动静。老人代代叮嘱,这不是害人凶魂,是执念不散的孤童残魂,无伤人之心,只有无尽等候的孤寂。

村里年轻一辈,多是00前后长大,不曾亲历九十年代旧事,只偶尔从老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大多只当是乡人闲来杜撰的闲谈,从未放在心上,更不会心生敬畏。

本村少年张凯,时年十八,正值年少气盛。自小胆大顽劣,常年穿梭村野荒坡、废弃老宅、野坟空地,早已习惯乡野黑夜,从不惧怕所谓鬼神之说。

常年深夜游荡无事的经历,让他心底觉得诡异怪事都是旁人夸大说辞,自己身强体壮,阳气充足,这类阴异之事绝不会落在自己身上。听闻西南荒宅夜半童啼的传闻,他只当是夜风穿屋洞、草木摩擦产生的异响,被乡人强行附会成孩童哭声。

心底强烈的好奇,让他始终想着深夜潜入荒宅,亲眼验证传闻真假。身边同龄伙伴多次劝阻,告诉他那座老宅藏着旧年夭折孩童的魂魄,数十年夜夜啼哭不散,生人深夜闯入,惊扰孤魂,折损自身气运,没有半点益处。

张凯尽数当作胆小怯懦的托词。旁人越是劝阻,他越是执拗,越想亲自探底,破除村里流传多年的虚妄传言。

这年夏末,豫中平原连日燥热无雨。白昼烈日灼地,夜晚无风闷燥,夜色浓稠漆黑,星月隐晦不明。整个村庄入夜之后一片死寂,早早熄火闭门,万籁无声,只剩田间细碎虫鸣。

夜半子时,村落彻底安眠。张凯独自揣着手电筒,悄悄推开家门,踏着松软土路,孤身朝着村西南荒宅走去。

沿途土路平整空旷,夜色沉黑,四周没有半点人影。夏夜原本持续不断的田间虫鸣,随着他一步步靠近荒宅,渐渐稀疏微弱。行至距院墙百步开外,所有虫鸣尽数停歇,整片区域瞬间陷入彻底死寂。

这不是深夜自然的安静,是万物避退、生机断绝的沉滞。空气闷热骤然消散,周遭气息沉闷压抑,连夜风都彻底凝滞不动。

常年夜游野地的张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气场的异常。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忌惮寒意。只是年少自负的脸面,让他不愿折返退缩,怕被同伴笑话胆小。这点微弱的警惕,最终还是被心底的好奇与逞强压了下去。

他稳步上前,靠近残破院墙。院落围墙大半坍塌颓败,只剩半截土墙歪斜伫立,豁口敞开。老旧木门早已腐朽断裂,倒地腐烂,院口毫无遮挡,黑漆漆直面夜空。院内荒草长至齐腰高度,杂乱丛生,老榆树繁密枝叶遮覆整片庭院,树影沉沉压地,把整座院落锁在阴暗潮湿的气场里。

张凯抬手按下手电开关,一束白光划破黑夜,扫过院内荒草、破屋、残墙。满眼都是经年无人打理的荒芜痕迹,破败死寂,看不出任何活人或异物踪迹。

他抬脚跨步,踏入院内土地。双脚落地的瞬间,周身残存的夏夜温热彻底消散。院内温度比院外低出数截,明明无风,却让人通体发凉。

张凯强行稳住心神,握着手电缓缓挪动脚步,光束一点点扫遍院内各个角落。

初入片刻,院内安静至极,没有半点声响。他心底暗自放松,越发认定传闻虚假。想着随便绕行一圈,确认无事便立刻离开。

脚步刚挪到老榆树主干侧边,树根浓密阴影深处,一声稚嫩微弱的孩童啼哭,骤然在耳畔响起。

哭声极轻极软,委屈孤单,纯粹是三四岁幼童无人安抚的啜泣。声源极近,就在脚下树根位置,清晰真切,不掺半点虚妄。

张凯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中电筒光束轻轻晃动,指尖隐隐发麻。

他立刻抬手用光束锁定树根区域。树下荒草杂乱堆叠,土层凹凸潮湿,干干净净空无一物,没有身影,没有异动,没有任何可以发出声响的东西。

哭声没有停止,断断续续,一声接着一声,在死寂的空院里轻轻回荡。

他慢慢听出了其中的规律。孩童不是漫无目的乱哭。哭几声,便停顿几秒,安静等待片刻,像是在竖着耳朵倾听院内动静,期盼有人回应。等不到半点声响,便又低声啜泣。

那是无人陪伴的孤单,是长久等候的落空,是不懂生死别离、只知寻亲归家的纯粹执念。

这一刻,张凯心里所有的戏谑、轻视、狂妄,一点点彻底消散。

他活十八年,听过风声、水声、兽鸣、虫叫,见过乡野所有异象,从未听过这般让人心头发酸的声音。不吓人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孤单落寞,听得人胸口发闷,心神沉郁。

他终于彻底确定,村里代代相传的荒宅童啼,千真万确,绝非虚言。

手电光束死死钉在老榆树根部。他看得清晰,树下土层常年潮湿发黑,与院内别处干爽土地截然不同。周遭野草长势杂乱萎靡,土层常年浸着一层散不去的阴寒气。

好奇心还在驱使他往前。他想看得更清楚,想知道这夜夜啼哭的孤魂,到底以何种形态被困在此地。

他压下心底发怵,脚步缓慢前移,一点点靠近树根位置。

越靠近,寒意越重,哭声越清晰真切,那种无人陪伴的孤寂感,越是强烈地笼罩周身。

待他脚步停在树下三尺之外,萦绕耳畔的孩童哭声,骤然一瞬戛然而止。

整座庭院瞬间陷入绝对死寂,极致的安静里,一丝极轻细的孩童呼吸声,轻轻贴在他的耳畔。

距离近得仿佛就贴在耳边,无形无质却真切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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