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管箱收据还没捂热,板房门又被敲响。
不是周律。不是沈见川。
是梁知远。
二十四岁,衬衫皱着,工牌挂反了。衡远产业运营的logo印在胸前,小得像生怕被人认出来。他站在冷区的铁皮走廊上,像走错了园区。
张小枫从窗里探出头,又缩回去。李柔把注册目录扣上。孙一舟假装去烧水。新人懂事,懂事到知道总监的弟弟出现在冷区,不是来送意向书的。
板房墙上的KPI白板还亮着。Q2注册项目:零。精密模具:看地已完成,意向待内部会。亩均栏空着。空着的格子对面,我用磁钉别了一张工牌复印件。0727。冷区负责人。权限停在土地证复印件之外。
「姐,我能进去吗。」知远嗓子哑,「HR说我试用不合格。不合格的理由,写的是家庭风险。」
我让他进。门在身后合上。豆浆杯还在桌上,已经凉了。
他把劳动合同拍在我面前。封面印着衡远产业运营。股东栏我扫了一眼,北衡持股。投后的手,伸进运营。合同编号、签署日期、试用期六个月,一项项清楚。清楚的东西才好用来卡人。
我把合同第一页翻过去。签署人梁知远。日期在我被发配冷区之前。入职那天他没问我。问了,我也会让他先把第十七条读完。现在读,已经晚了,但还不等于认。
「第十七条。」他指给我看,「直系亲属不得与北衡发生诉讼。发生诉讼的,视为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公司可立即解除。试用期不适用赔偿。」
字很小。印得很清楚。
第十八条是保密。第十九条是竞业。第二十条是:如直系亲属与北衡或其关联园区发生公开争议,员工须配合澄清,澄清口径以公司公关稿为准。
公关稿。
婚约、喜宴、冷区,全可以变成口径。
我用手指沿第十七条划。直系亲属。诉讼。立即解除。试用期不适用赔偿。四截,每一截都对着我的工牌,而不是对着他的出勤表。出勤表他大概有。条款盯的不是出勤。
「谁让你签的。」
「入职那天。」知远不敢看我,「HR说这是格式条款,大家都有。我问什么叫直系亲属,她笑,说你姐不是在澄湾吗,澄湾现在是北衡的。她还说,婚约是喜事,喜事不要搞成诉讼。」
喜事。
又是喜事。
我用板房那台不能联网的相机拍第十七条到第二十条。存储卡不进云。云昨晚刚被下载。密码今早才换。
拍完,我让他把签署页也翻开。骑缝章是衡远的。没有北衡风控章。没有澄湾园徽。条款却把北衡写成了不可诉讼的神。神不盖章,只写进试用。
「你来求我什么。」
「别把顾家逼到墙角。」他的声音突然大了,又马上低下去,「爸的贷款还在续期。妈在群里发喜宴日期。你在冷区较真,沈见川昨天还给爸打电话,说法律意见倾向于履约,履约对全家人都好。姐,我不是让你嫁。我是让你别起诉。不起诉,我还能熬过试用。起诉,我明天就没工牌。」
沈见川给父亲打电话。
保护的价格,已经开到梁家门口。建议履行四个字,从意见草稿走进机电厂。
我把保管箱收据在夹层里按了按。收据抬头是0727。抬头不是新娘。沈见川要验证码,我没给。他改用电话打进厂办。电话比验证码便宜,也比工单快。
手机震。梁正川。我开免提,音量调到刚够两个人听。
「知夏,见川说你把验证码也拒了。」父亲的哭腔比过桥到期那晚更干,「拒了人家怎么帮你。贷款经理今早又来。他说顾家要的不是利息,是稳定。稳定就是见一面。你弟弟的试用,也是稳定。」
「验证码是我的云盘。」我说,「云盘里有工作资料。工作资料不给私人。沈见川要帮,走工单。」
「工单能续贷吗。」梁正川说,「你妈已经把九月十四圈上了。你就……你就别把知远搭进去。」
知远低着头。工牌挂绳在他喉结上勒出一道浅痕。
「我没有立案。」我对电话说,「竞业我要打,打的是劳动合同,不是顾承宴的人。婚约未登记,不能强制履行。这些话我可以对HR说,也可以对第十七条说。格式条款把诉讼权捆在直系亲属身上,本身就站不住。」
父亲沉默了几秒。沉默里有机器声。厂还在转。转的是被质押的股权。
「那你见一面。」他最后说,「见一面不算嫁。」
「贷款经理要稳定,请写成书面续期条件。」我说,「写成见人、办宴、登记,我一条一条对。口头稳定,我不当条款。」
我挂了。见一面在董事会动议里等于办宴。办宴在一部群里等于资源。资源在冷区等于把意向写成嫁妆。
「站得住的不是法条。」知远苦笑,「是试用期。试用期不需要法条,只需要一句不合格。不合格三个字,比婚书好用。」
窗外传来工程车倒车的嘀嘀声。C段基坑还在。桩基编号还在。我不能把这些告诉他。告诉他,他就从弟弟变成下一个可能被约谈的人。
「你现在的工作,具体做什么。」
「投后巡检。」他说,「去关联园区看租金和空置。他们不让我碰澄湾,说利益冲突。可培训材料里有一页,写冷区要尽快出稳定信号。稳定信号四个字下面,手写了见家长。」
我伸手。他把培训材料也翻出来。复印件,模糊。见家长三个字是铅笔,能擦。能擦的东西,往往是真正要执行的。页脚印着北衡投后内训,日期在我被发配冷区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