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是热的。婚书是展开的。工牌在支架上,0727正对镜头。
我把竞业条款的原句读得很慢。慢到许晚宁来不及先贴喜讯标题。慢到导播没法用掌声盖住主语。
「婚约背面第二款:有效期内,相对方不得跳槽至北衡及其关联园区,不得接触特定地块底档,不得升至可调阅土地证的职级。」
报告厅里有人笑了一下,很快停住。笑的人大概以为这是联姻的甜蜜绑定。绑定两个字,在园区里通常写成协同。协同昨天还在裴敏的KPI里。
「不得升职。」我重复这三个字,「写进竞业,是违法的。竞业限制有范围、有期限、有补偿。没有补偿,范围写成职级天花板,期限写成婚约存续——这不是竞业。这是用一张未登记的纸,把劳动者按死在可见土地底账的门口。」
沈见川的笔停在备忘上。他没有上来抢话筒。他知道这句话一旦由法务总监代读,就变成公司意见。由我读,是当事人异议。异议能进档案。公司意见会进对赌。对赌里的治理稳定,最怕这句话被写成官方。
顾承业仍笑:「知夏年轻,把家族安排听成劳动法。安排是为了避嫌。避嫌才能上市。乔老师,你说是不是。审计最懂避嫌。」
乔北没有接避嫌。他说:「条款是否违法,律师会写进备忘。我只提醒一句:限制职级晋升的约定,不能作为审计调整职级的依据。依据是底稿。底稿不认喜讯标题。」
「那依据是什么。」裴敏站起来,「是她墙上那套空转故事吗。故事能当KPI吗。全市第一是一部做出来的。冷区连注册都没有。」
「是证据。」我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一叠,走过主席台,直接送到乔北手里。不是递给叔父。不是递给顾承宴。是递给只认底稿的人。
叠的顺序我昨晚排过。第一页:城投专户进账时间。第二页:澄湾代收代付户出账时间。第三页:澄澜咨询服务入账。第四页:十七分钟后等额转回一部费用池。第五页:项目编号对照。RY-2024-011。RY-2024-019。RY-2024-028。第六页:吕青董事页。第七页:离职面谈。第八页:邻市咨询户开户影像调取申请。第九页:银行未开户说明。第十页:上周三门禁。
「城投到园区到澄澜再到一部费用池的路径,项目编号已逐笔对照。吕青董事页、离职面谈、十七分钟进出时差,都在。邻市咨询户开户影像申请也在。这是空转线索,请进底稿。不是婚约附件。不是彩礼清单。不是准夫妇通稿的脚注。」
乔北接过。牛皮纸绳重新扎上。他点头,只点一次。一次够了。一次就能把喜讯标题从底稿封面上挤下去。
大屏还停着0727和七月二十七日。许晚宁对着导播席打手势,想把画面切回横幅。横幅来不及回来。游走机还对着我的工牌。工牌现在比婚戒好卖,也好用。好用的东西,对方也会抢。
我转回话筒。工牌仍在支架上。
「我再声明一次。未登记的纸,不产生夫妻权利义务,不能强制履行结婚,不能替代工牌上的职务。澄湾的考核只认签约固投、亩均税收、达产验收、合规披露。第五条潜规则——婚约对象不得进入能看见底账的职级——从今天起,我当众不认。」
「工牌不认婚约。」
四个字进了话筒。快门密成雨。直播间弹幕被瞬间灌满。有人打:这才是总监。有人打:这是悔婚直播。有人打:工牌0727是彩蛋吧。彩蛋两个字,把入职编号写成情趣。情趣能卖。卖完就是傍上的续集。
我不管弹幕。我看乔北。乔北已经把牛皮纸绳勒紧。勒紧的袋子,比任何喜讯标题更像终局。终局还早。早在三十秒之后,会有人需要黑暗。
沈见川把法律备忘翻到竞业那一页,手指停在不得升职三个字上。他没宣。他记下:当事人已当众异议。记下是他的后路。后路不是玫瑰。是万一叔父问起来,他可以证明自己没有站队。
冷区席没有鼓掌。客户席有人写下这四个字。观察员的笔停了一下,继续写。写下去,呈阅件里就会出现与匿名信相反的现场。
顾承业的笑第一次浅了:「你不认,过桥认。你弟弟的合同认。投促局的停备也认。稳定不是你一个人的口号。口号救不了机电厂。也救不了试用期。」
「稳定不是肮脏的稳定。」这话不是我说的。韩牧没到场。我不能借国资的嘴。我只能借自己的工牌。
「冷区项目按公示走。一部超公示的返还,请审计继续核。我的职级对董事会和审计负责,不对喜宴候选日负责。九月十四、九月二十一、十月五日,都不是Q2注册节点。节点在备案。备案看公示,不看新娘栏。」
顾承宴一直没有撕那张婚书。
叔父的手还在他肩上。他只是把婚书合上,推到沈见川面前。不是销毁。是记录。
「法务。」他说,「记录异议。异议人梁知夏,事项为:拒绝将未登记婚约作为职务安排与升职限制的依据。同时记录:本人此前已拒绝在不得升职补充条款上签字。两份记录一并归档,抄送审计委员会。抄送投促局观察员。不抄送品牌通道。」
沈见川:「归档会把裂痕写进公司文件。」
「裂痕已经在全员邮箱里。」顾承宴说,「再写一次,叫一致。一致比喜讯干净。」
他没有看我。他看的是摄像机。摄像机后面,许晚宁的脸色第一次不像公关稿。
侧幕返送里,许晚宁的声音第一次发紧:切横幅。切横幅。横幅来不及。来不及的时候,她改口:切断。切断两个字很轻。轻的指令,往往已经排练过。
我把工牌在支架上再按实一点。0727对着最近的机位。机位若在三十秒后醒来,至少还该记得编号。记得编号,才不算这场誓师只剩下三稳横幅。
切断之前,0727还在近景里。近景里没有喜讯。喜讯只是他们的预案。
直播画面忽然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