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漫过来的时候,沈夜还没睁眼。
他先是闻到的。铁锈味,像打翻了一桶锈水。然后是热。温热的东西,正漫过脚踝。
他睁开眼。
十步之外,一个秃顶男人被按在被告席上。两个黑衣人压着他的肩。他垂着脑袋,后脑勺凹了一块,白花花的混着红的东西正从凹口流出来。
他的脚,离那滩东西只有半米。
沈夜没有吐。他动了动手指。双手被绑在椅臂上,绑得很结实。他低头,鞋尖沾了血。
左手腕上,一道陈旧的疤痕。横着,很长,像一条淡白色的蜈蚣。
他不记得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只记得,留疤那天,他本该死了。
有人替他挡了一下。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
就像他不记得,三年前沈星失踪的那个下午,他到底在哪里。
“第一课。”头顶传来声音。电子音,没有起伏,从喇叭里放出来,“全票通过,处决。这就是法庭。”
它说话,不需要换气。
沈夜抬起眼。
一个正方形的房间。三十平米,水泥墙,无窗无门。左手边一道铁栅栏。十把椅子围成半圆,每把上都绑着一个人。
包括他。
半圆对面,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人。黑袍,面具,一片空白。
“你们十个,被选为陪审团。”黑袍人说,“你们将在这里,审判罪人。”
沈夜盯着那个秃顶男人。他认识他吗?不认识。可三秒之前,这个男人还是个活人。现在,他的血正在沈夜脚下淌。
“他犯了什么罪?”沈夜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
“故意伤害罪。”黑袍人说,“三年前,酒后打伤邻居,致其重伤。证据已提交。全票通过,处决。”
“全票?”沈夜问,“我还没按过任何按钮。”
黑袍人没有说话。
沈夜低头。椅臂上不知何时升起一个台子。两个按钮,一绿,一红。
红色的按钮边缘,卡着一小片暗红的东西。
不是漆。
沈夜盯着那片暗红,忽然明白了。这一票,不需要他按。审判长宣布“全票通过”时,红按钮自己就亮。他们只是坐着,看一个活人变成尸体。
这不叫审判。这叫仪式。
沈夜的心跳,一百一十六下。偏快,但没有乱。他教了十年博弈论。规则被设计得不需要参与者动脑的时候,它要的不是正义,是服从。
“现在,规则如下。”黑袍人说。
“第一,匿名投票。绿色无罪,红色有罪。每场审判,十分钟。十分钟内无人投票,视为弃权。弃权者,与被告同罪。”
沈夜的心,沉了一下。不投票,就是死。一条铁链,把所有人都绑上了船。
“第二,审判长主持审判,决定不可违抗。第三,陪审员之间,禁止交流。违者,剥夺投票权。”
“第四。”
喇叭停了。三秒。黑袍人没往下念。第四条,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样,断在那里。
“第五,尚未确定。”黑袍人缓缓说,“将在审判中,由审判长补充。”
沈夜皱起眉。三条,四条断,五条待定。十个人,一座法庭,规则却是残缺的。
黑袍人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尸体旁,站定。可沈夜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第四条断了吗?”黑袍人说,“因为第四条,和你们之中某个人有关。等他想起来,第四条,就会自己补上。”
“他是谁,我不知道。但他自己知道。”
黑袍人说完,转身,走向铁栅栏。
“带下一位被告。”
铁栅栏打开。两个黑衣人拖进一个年轻人。蒙眼,堵嘴,五花大绑,按在刚才那滩血旁边。
他看不见那滩血。
沈夜看得见。他的鞋尖,还泡在里面。
“被告,魏三。”黑袍人念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处决,已执行。”
“下一位,赵小虎。”
“罪名:抢劫罪。三个月前,在城东夜市,持刀抢劫一名独行女性。”
“证据已提交。陪审团,请投票。”
房间里安静下来。
九个人,都盯着自己的按钮。没有人动。
沈夜听见一声轻响,从斜对面传来。一个中年商人,腕上戴着金表,表盘在灯下闪了一下。
商人伸手,按下红色。
红色。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红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没有声音,没有犹豫。恐惧会传染。
七个人按了红色。
还剩两个人。沈夜。和一个短寸头、坐姿笔直的男人。军人,或者警察。他盯着被告席,手指悬在按钮上,没落下。
赵小虎跪在血旁,肩膀在抖。他看不见血,但闻得到。那股铁锈味,正弥漫在他脸前。
“求……求求你们……”赵小虎的声音从堵嘴布里挤出来,含糊不清,“我没……我没抢……我就是捡了个包……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