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只剩老赵一人的呼吸声。
沈夜坐着,把一条条线,在脑中重新接了一遍。
他救不下所有人。
这是结论,不是猜测,是笔算出来的账。
冷库里的冷藏者,他数过,看得见的,200多个。
凭他一人一趟只能背一个。
200趟。
每一趟,都背着被灰衣人发现的概率。
概率是相乘的。
第一趟不暴露,九成。
第二趟,八成。
第十趟,只剩三成五。
到第200趟,是零。
“一个一个救,永远救不完。”他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板缝间,被人塞进一张纸条。
是苏晓的字迹:“今晚还下去么?”
沈夜在背面落笔:“不去救了。”
“不去救了?!”
“一个一个救,永远救不完。要救,就一回救完。”
“一回?”
“让审判长自个儿倒下。”
他把纸条递了回去。
隔间里,沉默了许久。
苏晓没再追问。
她只在那儿等着……
隔着一道板壁,沈夜几乎听得见她的呼吸。
很轻,也很稳。
“你准备怎么做?”苏晓的动静,从板缝那头飘过来。
“靠规则。”沈夜道,“规则,虽是它定的。”
“可规则,却不是它写的。”
“它不过是继承了规则。”
“规则最初那一版,出自人手。”
“写它的人,是我。”
他合上眼。
记忆,如退潮后的沙滩,一点点显露出来。
那是在三年前。
一间亮堂堂的办公室。
一台,尚未接线的机器。
一张,写满规则的纸。
他握着笔,立在纸前。
“规则第七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陪审员,有权提议,审判任何一个人。”
“包括,审判长本人。”
“为何要立这一条?”旁边有人问。
“因为权力,需要一把锁。”他道,“审判长,是规则里最大的权力。”
“再大的权力,也得留一个能被审判的接口了。”
“否则,它就成神了。”
“而神,是不必负责的。”
“我们不要神。”
“我们只要一个能被全票审判的法官。”
记忆,如水一般,漫了过来。
同样在三年前。
头一回正式审判。
他坐在陪审席位上。
一共十人。
被告席上,立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当时说了什么,他已记不清。
他唯记得,九个人按下红色。
而他,按下了绿色。
一票无罪。
审判长的动静,冷得发颤——“为何?”
“因为她不该出局了。”他道,“她的罪名,并不成立了。”
“你一个人,否决了整座法庭。”
“法庭从不是用来附和的,而是用来纠错的。”
“十人都投有罪,那是葬礼。”
“唯有一人敢投无罪,那才算审判。”
审判长,沉默了许久。
末了,它道:“你会后悔的。”
记忆,在这里断了。
断得毫无征兆。
像一根线,被人从当中,剪断了。
他只记得那十枚按钮。
红的居多,绿的稀少。
再往后,只剩一片白。
再睁眼,他躺在医院病床上。
脑子里,空空如也。
那间办公室,他全无印象。
那张纸,也全无印象。
那个女人,亦然。
更不记得,自己投过那一票。
“它删了我的记忆了。”沈夜睁开眼,“把三年前的我,整个删了。”
“三年前我做过什么,它一个字,都不肯留给我。”
“可它删不掉的,是我写下的规则。”
“第七条,仍在那儿。”
“它删了墙上的字,可规则,何止是墙上的字。”
“规则,是烙在我脑子里的字了。”
“脑子里的字,它又怎么删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