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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孤帆西向

云华历四三四七年,冬。玄溟岛。

走的事是三天前定的。定的地方在后堂,在座六个人,没有人拦他。

散了以后,陈久安跟了他一路,从正殿跟到东栈桥。栈桥尽头垛着两垛船板,垛上还搁着半个月前那块当坐处的木板。

“派个人去不成吗。”陈久安说。

“派谁。”

“我。”

陈长安没有立刻答。潮在退,滩上那条湿线往下挪,挪过一层礁,礁上趴着几只小蟹,钳子一动一动。

“北岛过了年要挪两个营的兵。”他说,“两个副宗主不能同时不在岛上。”

“那派魏德保。”

“他要审宗像,一天问两个时辰,问到开春。”

“派卢一明。”

“他压不住那边的事。”

陈久安不说话了。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看着那几只蟹。

“三处。”陈长安说。

“第一处白沙镇。去了不看镇子,看镇外头那片滩。那片滩上的灵气被人牵着走过一回,一股一股朝一个方向牵。牵过之后三年,埋下去的草籽翻出来还是草籽。我要自己站到那块地上看——看它长回草了没有。”

“第二处霍家堡。卢行真初九走的,到今天整三个月。头一个月递回来两封信,都在拘离城转的手。后两个月没有。”

“魏德保往外撒了三拨人。上月火云宗在拘离城外杀了一批,尸首名册上对过了,没有他。”

“两封信什么时候看出不对的。”陈久安问。

“不是看出来的,是等出来的。”他说,“他这个人,一个月两封信,一封报平安,一封报账。第三个月一封没有,我不用猜。”

“这话我不跟别人说,跟你说。活要见人。”

“第三处火云宗。这一处我自己进。”

“宗像供出一件事。三岛每年冬月从南边一条水路进一批货,货是灵纹鱼干和碧波珊瑚,付出去的是铁胚和火器管子。船三条,挂渔旗,靠岸的地方在白沙镇北面二百里,叫石塘湾。接货的旗号是火云宗外务堂。”

“宗像的话你信几成。”

“三成。”陈长安说,“他说三岛缺铁,缺了三年。铁从哪条路上补上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所以我不看他的话,我看账。”

“路线呢。”

“沿大陆海岸往南,先到石塘湾看那个港。”他说,“再进白沙镇看那片滩。往西是霍家堡。最后进火云宗。”

“中间不出手?”

“不出手。”他说,“看错了,比打输了难补。”

“账在火云宗里。”陈久安说。

“账在火云宗里。”他说,“进得去那道门的人不多。”

“还有一件。”他说,“白沙镇那笔账,当年是云灵子跟我做的。她欠我一个说法,我要当面听。”

陈久安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一只,又放回去。

“她是云巍子的妹子。”

“我知道。”

“云巍子知道你去?”

“不知道。”

“所以不跟他说。”陈久安说。

“不叫他在两头站着。”陈长安说。

他往栈桥外头走了两步,站在最后那块木板上。木板一头翘着,踩上去响。

“派一个人去,得给他一个身份、一块牌子、一串对得上的话。”他说,“他过一道关,多说一句话,就多一个破绽。”

“我一个人去,什么也不带,断了也只断我一根线。”

陈久安在后面站了很久。风从北边下来,把滩上那层薄水吹得起皱。

“苏副宗主知道不知道。”他问。

“今晚跟她说。”

“多久。”

“快两个月,慢一季。”

“北岛那边我盯住。”陈久安说,“你回来之前,我不动兵。”

“好。”

陈久安转身往岸上走。走了二十来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接着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他进了殿后第二进那间屋子。

灯是掌更以后点的,一共九盏,管事从东头第一盏点起,一盏挪一步。

苏芸那间屋一间半。外头半间摆账册,三张条案拼的,上头摊着三本册子:一本粮船清册,一本北岛垦区冬账,一本抚恤名册。里头半间睡人,门上挂一块蓝布帘。

他进去的时候她在外间,桌上搁一盏油灯、一只粗瓷碗,碗里的茶温着。

她手上纳着一双鞋底。锥子、麻线、一小篮布头,摆得整整齐齐。

“灶上温着一锅鱼汤。”她说,头没有抬,“多放了姜。”

他盛了一碗,坐在她对面喝。汤是白的,姜切得厚,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

他喝完了,把碗放下。她从布底上把锥子拔出来,在头发上蹭了一下,又扎进去,嗤的一声。

“什么时候走。”

“三更以后。”

“带谁。”

“不带人。”

锥子停了一息,又动起来。针脚没有乱。

“北岛那六处井,我让阿炭带人挖到封冻。”她说,“第四处挖下去两丈,底下是空的,手伸进去有风。他们封了口,插了根木桩做记号。”

“开春再挖。”

“开春再挖。”

“你上回说,白沙镇外头那片滩,三年不长草。”她说,“这回要是长回来了呢。”

“长回来我就量。”他说,“量下来记着,记着才有用。”

“抚恤最后一批上月发完了。”她说,“三千七百四十二户,按户发,不按人头。有一户姓邵的,男人死在东水道,家里剩一个老太太一个瞎孙女。她不肯要,说要她男人那件号衣。号衣我给找出来了,洗过,补过。”

“她收了没。”

“收了。她抱着号衣在门口坐了一下午。”

他把手在桌上放平。桌上的账册翻着,纸边卷着。

“宗里三条。”他说,“粮你管,兵久安管,律执法堂管。石勇那七八个人,别赶,也别用。他们要脱号衣就让他们脱,号衣收回来就行。”

“记下了。”

“石勇的媳妇上月来了两回。”她说,“头一回问,要不要把号衣交回来。第二回没问,送了半篮鸡蛋,站在门口就走了。”

“鸡蛋收了?”

“收了。”她说,“号衣我没催她,等她男人自己拿回来。”

“资源司的事你先兼着,开春再挑人。周砺锋那本手账在他媳妇手里,你要过来,抄一份。”

“已经在抄了。”

“云巍子那一炉还没成。”他说。

“知道。”

“他冲关那几天,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我让他搬到道院前头住,跟卢日新一墙之隔。”

“好。”

“还有一件小的。”她说,“拘离城东门里第三户,是我娘的老屋。你要是路过——”

“顺路。”他说。

“顺不顺路你自己知道。”她说,“看一眼就行。门槛是青石的,缺了一个角。”

“记住了。”

“陈家庄那年被带走的活口,十七个姓陈的,都在北岛。”她说,“种地、打鱼,有两个进了火器营。他们问过一回,问你还记不记得陈家庄。我说记得。”

“记得。”他说。

“宗里怎么说。”她问。

“说我闭关。”他说,“元婴闭关三个月,谁也不见。”

“我挡。”她说,“有人来问,我就说你在后山。”

他就不说了。屋里只剩锥子穿过布的声音。

她纳了七八针,把鞋底换了个面,用牙把线咬断,重新穿了一根。

“还有一件。”她说。

“你说。”

“你这一趟回来,宗册上添一行。”她把针在布上按了按,“两个名字写在一页上,你按手印,我按手印。”

“写什么。”

“道侣。”

她说这两个字,跟说一笔粮一样平。说完低头继续纳鞋底,锥子穿过布,嗤的一声。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不摆香案?”他问。

“不摆。”

“不请人?”

“不请。”她说,“同盟的盟约都没摆香案,我们自己摆什么。”

他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要写这一行。”他问。

“我十四岁在拘离城测灵根,测出五个亮。”她说,“测灵根的老头说了四个字:驳杂,难成。我娘把那四个字记了一辈子。”

“我这辈子的名分,从前都是别人给的。这一回我自己写。”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上。

“好。”他说。

他张了一下口,本来要说一句话。

“你要说什么我知道。”她把针从布上拔出来,插在线上,抬起头,“我不需要你保证活着回来,我只需要你保证你不骗我。”

灯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皮没有抖,看得很稳。

“我保证。”他说。

她点了一下头,像在账上对了一笔。然后重新拿起鞋底,扎下第一针,针脚落得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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