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阿木的记忆,每天凌晨卯时(大约早晨五点多),管事的车会把炼丹房的废渣运来。那是垃圾场最好的捡漏时段。现在离卯时还有三个时辰。
林野躺在通铺最角落的位置——阿木的位置,因为离门最远,冬天有穿堂风直吹。他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他在等,等所有人都睡熟。
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里,有麻子的,有独眼的,有瘸子的。刘三住在隔壁那间,鼾声更大,像打雷。
林野一直在掐自己。每掐一次都疼。他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验证:掐大腿、咬舌头、扇自己耳光。每一次都疼。疼完之后他不得不接受一个荒诞的事实——
他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拥有了另一具身体。现实中的自己此刻正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而这个叫阿木的杂役,也同时活着。
如果这真的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么……番茄攻略里写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也是真的?
夜色终于沉到了最浓的时候。林野悄悄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他摸到门边,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他立刻停住,等了半分钟,确认没人醒来,才侧身挤出门缝。
杂役房的厨房在走廊尽头,一个土灶、几口铁锅、一堆柴火。醋坛子就在灶台下面,里面还剩小半坛。
林野把醋倒进一个破碗里,又摸回垃圾场。
深夜的垃圾场比白天更臭。远处有不知名的野兽嚎叫,头顶偶尔掠过巨大的阴影——可能是飞禽,也可能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飞行法器。林野蹲下来,借着天空微弱的灰光,找到了白天刘三吐唾沫的那个位置。
他记得自己当时抓了一把废丹渣。
废丹渣是黑灰色的,混在普通垃圾里不容易分辨。但林野用手指捏了一点在鼻尖闻——有股淡淡的焦糊味,和番茄攻略里写的一模一样。他把那一片的废丹渣都拢起来,用衣服兜住。兜了大概有半斤的量。
厨房里,铁锅烧热,废丹渣倒进去。林野端起醋碗,深吸一口气。
“用醋淬炼,可提纯出一到三成的灵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一个免费修仙小说里的内容,也许是绝望,也许是直觉,也许是这荒谬处境里唯一一根稻草。
醋浇在滚烫的废丹渣上,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林野被呛得眯起眼睛,但他没有后退,用锅铲快速翻炒。
锅里的废丹渣开始变色。黑灰的粉末在醋的作用下逐渐分离——一部分变成更黑的焦炭状,另一部分则褪成浅灰色。大概炒了一刻钟,锅底析出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细腻得像面粉。
林野用勺子把那层粉末刮下来,装了浅浅一个碗底。他盯着这碗粉末看了很久,然后想起那篇番茄攻略的下一句话:
“吞服灵粉,引气入体。第一次吞服会有灼热感,不要怕,那是灵气在冲击经脉。”
林野把碗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五、热流
那碗灵粉入喉的瞬间,林野以为自己吞了一团火。
灼热感从喉咙直烧到胃里,然后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盏灯。那团火从胃部炸开,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向四肢百骸蔓延。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像被丢进沸水里的虾。
疼。但不是那种受伤的疼。是一种酸胀的、扩张的疼,像干涸的河床突然涌进洪水,每一寸经脉都在被撑开、被冲刷。林野咬紧牙关,嘴唇咬出了血。
番茄攻略的下一句浮现在脑海里:“引气入体,走任督二脉。普通人第一次最难,需要引导热流按照固定路线运行。”
任督二脉是哪条?林野没练过气功,但他看过武侠小说。任脉,胸口正中;督脉,后背脊椎。他闭上眼睛,用意念去推那团热流——往上走,绕过头顶,再从脊椎下去。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那团热流真的开始按照他想的路线移动。缓慢、滞涩,但确实在动。每经过一个节点,就有一点热流留在那里,像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一条发光的线。这条线从他的小腹升起,穿过胸口,经过喉咙,冲到眉心,然后顺着脊柱一直往下。
回到小腹的那一刻,林野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真的碎,是一种桎梏被打碎的感觉。浑身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原本瘦弱的手臂上,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一点。他张开手,白天摔出的那道伤口正在结痂,痒得钻心。
炼体一级。
番茄攻略说,普通杂役要一年半载才能跨过这道门槛。有人吃了一个月的灵粉才能引气入体,有人甚至连门槛都摸不到。林野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是因为这具身体本身就有底子?”林野低声自语,然后又否定了。阿木的记忆告诉他,原身资质很差,被判定为“灵根残缺”,不然也不会当了三年杂役。
那原因只有一个——他的意识,或者说灵魂,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林野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视线变高了。不是变高,是脊椎挺直了,原本因为长期弓背而微微佝偻的身体被灵气强行撑开。他握了握拳头,力量感从骨骼深处涌上来,一拳打出,带起呼呼的风声。
他看向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卯时快到了。
六、眼神
林野没有睡,而是直接去了垃圾场。
卯时正,一辆牛车拉着巨大的木桶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个老杂役,脸上皱纹像树皮,看见林野有些意外:“阿木?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林野简单回答,目光落在木桶上。
老杂役一边卸货一边絮叨:“刘三昨天又打你了?你小子也是,怎么就不知道躲着点……”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注意到林野站得比以前直,“咦,你好像……”
“好像什么?”
“……没什么。”老杂役摇摇头,“大概是你看错了。”
林野帮着把木桶抬下来。桶很重,里面装的都是炼丹房昨天出来的废渣。以前阿木需要两个人抬一桶,今天林野一个人拎起来,虽然也吃力,但比阿木记忆里轻了太多。
老杂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驾着牛车走了。
林野开始分拣。按照番茄攻略的分类方法,他把垃圾分成三个等级:一等是废丹渣,有灵气残留;二等是废弃灵草叶,可以做填充料;三等是普通灰土,只能铺路。
分拣的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刘三揉着眼睛走过来,估计是想来监工,却发现林野已经快分完了。
“你昨晚没睡?”刘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怕我打你,吓得不睡觉干活?”
林野直起身,和刘三对视了一眼。
刘三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个阿木不一样了。站姿不一样,眼神不一样,连身上那股气息都不一样。以前的阿木像条夹着尾巴的狗,现在的阿木……像一匹在沉默中磨爪子的狼。
“你看什么看?”刘三下意识退了一步,然后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废物吓到,恼羞成怒,“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林野低下头,没有说话。
刘三这才满意,骂骂咧咧地走了。他走远后,林野重新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现实中脸上被女业主喷的口水早就干了。但屁股上,刘三踢的那一脚,还在疼。
这笔账,他会算。
但不是现在。
林野蹲下来,继续分拣垃圾。手里抓着一把废丹渣,指缝间漏下的粉末散发着微弱的灵气。
他想起了那个番茄app推送的标题:
《修仙:从杂役开始,我在异界捡垃圾》。
林野把废丹渣装进袋子里,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从杂役开始?行。从垃圾开始?也行。
反正他这辈子,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