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密谋
刘三的屋子在杂役区最东边,紧挨着堆放废弃农具的杂物棚。杂物棚的顶是石棉瓦搭的,下雨天漏水,没人愿意靠近,正适合说一些不能被别人听到的话。这天夜里,杂物棚里没有灯,月光从石棉瓦的裂缝里漏下来,在三个人脸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白线。麻子蹲在倒扣的破竹筐上,独眼靠着墙,瘸子坐在门槛上把木棍横在膝盖上。刘三站在最暗的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阿木现在信任我了。”刘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让我进了甲区,教我醋淬。昨天还当着赵管事的面夸我火候控制进步快。”
麻子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能偷到他的灵粉配方了?”
“偷配方有什么用?配方是死的,渠道是活的。就算你学会了全套提纯,没有黑市的销售渠道、没有药园的订单、没有鬼眼那边的批发线,你做出来的灵粉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灰。”刘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地上。纸是从垃圾场捡的牛皮包装纸,背面画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是用烧焦的木炭画的,画的是从宗门去乱石滩黑市的山路。他在其中一段画了个圈——一段悬在山崖边的碎石窄道,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悬崖,窄到独轮车通过时车轮离崖边只有不到一掌宽。
“这条路他每三天走一次,雷打不动。上次我走过这段,差点掉下去——路太窄,碎石太松,天黑之后完全看不清崖边的落脚点。”
“那就在这里动手。”刘三把炭笔点在画圈的位置,“不用跟他打。炼体六级的修为,正面动手胜算不大。但修为再高也挡不住重力——只要让他在最窄的那段‘失足’,就是意外坠崖。”
“怎么让他失足?”独眼问。他那只仅剩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光,额头上那道新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刘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捆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麻子伸手想碰,被刘三一巴掌拍开。“别碰。这是冰蚕丝,黑市上二十灵石一捆。绷直了比钢丝还韧,但在月光下完全不反光,肉眼根本看不见。在那段窄道上拉两根——一根在脚踝高度,一根在膝盖高度。他推着独轮车过弯,脚踝被第一根绊住,身体前倾,膝盖撞上第二根,整个人的重心就会翻出崖边。独轮车再往他身上一压,神仙也爬不上来。”
“冰蚕丝事后怎么处理?”瘸子问。他平时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问在要害上。
“独眼在崖下接应。人掉下去之后,独眼从崖下爬上去,把冰蚕丝收了,卷好带回来。半柱香的事。就算事后有人去崖下查看,也只能找到一具摔碎的尸体和一辆摔烂的独轮车,找不到任何人为的痕迹。”
麻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两个月前被林野栽赃违禁品送去矿区挖矿的日子——矿区那个管事最喜欢折磨杂役,让他背双倍的矿石,摔倒了就踹,踹到他站起来继续背。他的脚底板到现在还留着一块凹进去的疤。他恨林野,但他也怕。林野能把张横扳倒,把郭老头连根拔起,让一个炼体八级的天才弟子当众弯腰。跟这种人斗,万一失手,下场会比茅厕和矿区惨十倍。
“三哥,万一他没死呢?”
“一百多米高的悬崖,摔不死也残。残了的杂役管事还怎么管事?”
“万一他留了后手呢?他有留影石——上次张横就是他妈被留影石搞死的。他会不会这次也带在身上?”
“所以要在他去黑市的路上动手,而不是在杂役区。”刘三把地图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步骤分明,“去黑市的路是宗门法规的盲区——不在宗门范围内,执法堂的巡逻路线不覆盖那段山路。就算他有留影石,记录下来的画面也传不到执法堂手里。因为他根本没机会活着回来展示证据。”
麻子不再问了。独眼从墙上直起身子,把额头的纱布按了按。瘸子用木棍敲了两下地面,表示同意。刘三把地图和冰蚕丝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踩灭了地上的烟头。
“等他下一次送货。三天后。”
二、风信
第二天傍晚,柳儿来垃圾场送灵茶。她今天没有端茶壶,手里拿的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里面装着几株晒干的灵草样本,说是白药师让她带给林野鉴定品种。但她把布包放在石台上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翻笔记本,而是靠在歪脖子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林野分拣废丹渣。
“刘三昨天找了麻子他们。”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语气却比平时更随意,好像只是在闲聊天气,“在杂物棚里,聊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麻子的脸是白的。”
“你怎么知道?”
“药园有个学徒住在杂物棚隔壁。他昨晚起来收晾在外面的草药,听到杂物棚里有说话声。他没听清内容,但听到了你的名字,还有‘山路’两个字。”柳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那个学徒今早告诉了我。我又去问了山门口的老孙——就是那个圆脸小眼的,脾气好的那个。他说昨天晚上有人从黑市方向回宗门,在山路上看到一个黑影在窄道那段蹲了很久,手里不知道在比划什么。天太黑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体型——瘦长,走路的时候下巴往前探——和刘三一模一样。”
林野把一铲废丹渣倒进铁锅,醋液浇下去,滋啦一声白烟腾起。他隔着白烟看着柳儿,目光沉静。“还有别的吗?”
“还有。”柳儿把糖葫芦的竹签精准地扔进三步外的垃圾桶里,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今天一大早,麻子去了黑市。他买了一样东西——冰蚕丝。黑市老胡卖给他的,二十灵石一捆。冰蚕丝的用途很窄:要么用来缝制隐形软甲,要么用来设陷阱。麻子不像是会给自己做软甲的人。”她顿了一下,把怀里那包灵草样本推到林野面前,包裹布上绣着药园的标记——一株青翠的灵草,针脚细密,和她发簪上那颗灵石碎光一样闪着微光,“白药师让我告诉你,外门最近不太平,让你自己小心。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好像她知道什么,又不方便说。”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上的灰。“柳儿。”
“嗯?”
“这几天你不要去后山。药园的灵植移栽也先缓一缓,跟你师父说一声,就说后山裂隙的浊气浓度最近可能有波动,我这边还在监测。”
柳儿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提后山。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好几息,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好。”她没有说“你也要小心”之类的话。上次在后山,她握着那把对她来说太重了的冰蓝色长剑,从山坡上跳下来挡在林野面前,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