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后,崖下传来一连串撞击声——身体撞在灌木丛上的闷响、碎石滚落的哗啦声、最后是重物砸在谷底河滩上的沉闷撞击。然后一切归于寂静。一只惊飞的夜鸟从崖壁上的松枝间扑棱棱飞起来,在山谷间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枝头。
刘三站在崖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崖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声在崖壁间呜呜作响。他把短刀收回怀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崖边安全距离之外。麻子扔下木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的手在抖,刚才挥出那一棍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瘸子靠在巨石上,木棍横在身前,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他抓了两下。我看到了——他抓了两下。”没有人问他“抓了两下”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站在崖边沉默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谷底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呼救声或动静。麻子最先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死了吧?这么高,肯定死了。”瘸子用木棍敲了两下地面,表示赞同。
刘三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检查了林野刚才滑落的位置——崖边的苔藓被踩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新鲜的石茬。断裂的灌木丛悬在半空中,根系还残留在石缝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符合意外坠崖的现场特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叫独眼把冰蚕丝收了。回去的路不要走山门,从后山绕。”
谷底,河滩。
林野仰面躺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丛中,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后背撞击灌木丛的冲击力让他的金蚕丝软甲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内层夹的棉衬露了出来。左腿在崖壁上撞了一下,腿肚子肿起了一个硬块。嘴角磕破了,满嘴血腥味,舌尖尝到一股又咸又腥的温热液体。但他能动。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活动了一下脚踝——没有骨折,只有软组织挫伤。落地前他用手臂护住了头部,那丛灌木和落地前抓到的崖壁凸起缓冲了至少一半的冲击力。
他躺在灌木丛里没有马上起身,而是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留影石。石头完好无损,表面微微发热——从窄道入口到坠落谷底,全程都在记录。注入一丝灵气激活光幕,画面清晰地映出来:三个人从背后逼近,自己的后退轨迹,以及最关键的那个瞬间——他没有去抓腰间的疾风符,也没有用手臂护住头部的本能动作,而是伸手抓向了那丛根本承受不住成年人体重的灌木,手指扣住灌木根部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在抓住之前拇指还调整了一下握姿。这个动作在光幕上看只是一闪而过,但他反复回放了三遍,确认清晰可辨。这就够了。篡改意外现场的核心要素,在于留下看似合理的痕迹——踩断的苔藓、脱落的灌木根、崖壁上抓挠的血痕。
他把留影石收回怀里,靠着崖壁坐起来,撕下一截袖子,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单手给还在渗血的左手缠了几圈,用牙拉紧打了个死结。然后抬头望了一眼崖顶——一百多米高的悬崖在暮色中像一道垂直的黑色幕布,崖顶那几棵松树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剪影。他看见了独眼从崖壁上降下来收冰蚕丝的身影,动作熟练,腰间拴着一根粗麻绳,在崖壁上借力点了两下就落到了窄道下方的位置。
林野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独眼收完丝、重新攀回崖顶。然后他站起来,在谷底河滩的乱石堆里挑了一块形状不太规则的石头,走到崖壁下一处突出的岩石后面,用石头砸了几下自己的左肩——力道控制得很精准,刚好让旧伤重新渗出血迹,但没有伤到骨头。血液从肩膀的旧刀口处渗出来,很快浸透了本就沾满泥土的衣襟。他又抓了一把河滩上的淤泥抹在脸上和头发上,泥里混着腐叶和碎石粒,抹在脸上冰凉粗糙。
收拾停当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河道通往黑市方向,沿着河道走大约半个时辰就能绕回大路。他把那块用于制造伤势的石头扔进河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石屑,沿着河道往黑市方向走去。走路的姿势微微跛着——左腿确实在疼,但跛的幅度比他实际感受到的稍微大了一点。谷底的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远处黑市灵炭燃烧的烟气。他深吸一口气,让那股混合着血腥味和淤泥味的空气充满肺腑,然后缓缓吐出来。留影石在怀里微微发热,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记录着这场戏的最后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