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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奶茶店的再见

从老家回来的第二天傍晚,林野开车路过“一点甜”奶茶店。他本来没打算经过这里——从出租屋去老城区拆迁区最快捷的路线是走环城路,但他临时绕了个弯,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那杯桃桃乌龙的味道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也许是灵潮节那晚柳儿酿的甜酒让他对“甜”这个味道有了新的定义,也许只是习惯——跑了三年外卖,身体比大脑更记得每一条通往奶茶店的路。就像他的手指记得电动车刹车的力度,他的脚记得每一段需要下车推行的坡道,他的眼睛记得在哪个路口应该提前打转向灯。

他把五菱宏光停在马路对面。奶茶店的灯还亮着,橙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门口那棵行道树比去年长高了一点,树枝伸到了招牌旁边,把“一点甜”的“点”字遮住了一个角。玻璃门上的促销海报换了新的——从“桃桃乌龙第二杯半价”变成了“春日限定·樱花奶绿上新”,海报的背景色从去年的桃子粉变成了今年的樱花粉,除此之外,一切好像都没变。但林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不是奶茶店变了,是他变了。

周小芸站在柜台后面。她还是扎着马尾,穿着奶茶店统一的绿色围裙,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正低头封口。吧台上排着三杯刚做好的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沿着塑料杯身往下滑,在台面上洇出三个小小的水圈。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她封完最后一杯后抬起头,习惯性地朝门口看了一眼,视线扫过玻璃门外那辆白色面包车,又低下头去整理杯架。

然后她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她认出了那辆车。不是因为她记得车牌号,而是因为她记得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林野推开车门走下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推开玻璃门时风铃发出熟悉的叮咚声。他的肩膀现在是打开的,站得很直,走路时步伐不急不缓,和去年那个缩着肩膀、把头盔摘下来抱在胸前的外卖员判若两人。

周小芸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指尖还捏着一根没来得及放回杯架的吸管。她看着林野走到吧台前,嘴唇动了动,职业化的微笑在脸上刚展开一半就僵住了。那双经过长期培训会自动完成所有服务流程的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先是搁在吧台上,然后又收回来绞在围裙边缘,最后选择了拿起抹布擦了一遍已经很干净的吧台。

“一杯珍珠奶茶,少糖。”林野说。和去年那个晚上点的一模一样。去年那个晚上,他刚被王德彪骂完,蹲在马路对面啃完一整个肉夹馍,等周小芸下班,两个人隔着马路说了几句话。她问了他的名字,他说叫林野,她说这名字好记,下次来买奶茶给你多加点珍珠。后来她加了宝马男的微信,他蹲在马路对面吃完了那个肉夹馍,站起来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骑上电瓶车回家了。

周小芸低下头,伸手去拿杯子。她的手指碰到杯架上那排空杯子时微微颤了一下,杯架最外侧的那个杯子被她碰倒了,在台面上滚了半圈,她赶紧按住。她转身去操作台,背影和去年一模一样——马尾,围裙系得很紧,腰身被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不再是以前那种行云流水的机械速度。她往雪克杯里倒茶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汤洒出来几滴在操作台上,她慌忙用抹布擦掉;加奶的时候盯着量杯的刻度看了很久,好像忽然不确定一厘米的刻度线到底代表多少毫升;最后舀珍珠的时候舀了好几勺,加到杯子快满了才发现加多了,又往外舀,舀出来的珍珠掉在水槽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做这杯奶茶的时间大概比平时多了一倍。

她把奶茶端到吧台上。杯壁上很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橙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颗颗极小的玻璃珠子。林野扫码付款,手机上显示“支付成功”的那一刻,他闻到她身上换了一种香水——不再是去年那种甜腻的果香,而是一种更清淡的花香,有点像白麝香和铃兰的混合,淡淡的,不凑近几乎闻不到。她以前不喷这种香水。

“你买车了。”周小芸忽然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好像她需要先把这件最显而易见的事情说出来,才能说别的。

“嗯。二手的,五菱宏光。”

“挺好。比电动车好。冬天不冷。”她说完这句话,嘴唇又抿了起来,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蠢的话。她低头看着吧台上那杯奶茶,奶茶的液面在微微晃动,因为她的手还搭在吧台上,指尖在微微发抖。她以前给顾客递奶茶的时候手从来不抖。

“你换香水了。”林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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