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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阿生传奇 > 第7章 三姨太的眼

第7章 三姨太的眼

阿生是在榨油坊干活的第十四天,第一次认真看了三姨太的眼睛。

那天下午,李叔让他去东厢送一壶新榨的菜籽油。

“三姨太要的。”李叔把油壶递给他,壶是青花瓷的,不大,装不了多少油,但壶身上画着一枝兰花,精致得很,“送到就走,别多待。”

阿生接过油壶,擦了擦手,朝东厢走去。

东厢在三姨太住的院子里,和正院隔着一道月亮门。月亮门边上种了一丛竹子,冬天了还绿着,风吹过来沙沙地响。阿生每次路过这丛竹子,都会放慢脚步——不是因为竹子好看,是因为从这里开始,就是三姨太的地盘了。

他穿过月亮门,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放着几盆兰花,虽然冬天不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看得出是被人精心照料的。廊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铜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得像泉水滴在石头上。

三姨太坐在廊檐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书,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棉袍,头发挽了一个低低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没有戴首饰,脸上也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白玉兰。

阿生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下,正要开口,三姨太先说话了。

“进来。”

她没抬头,目光还在书上。

阿生走进去,在台阶下面站定,把油壶举了举:“李叔让送来的,新榨的菜籽油。”

“放桌上吧。”

阿生走上台阶,把油壶放在廊檐下的小桌上。放好之后,他应该转身就走,但他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两条腿像钉在了地上,迈不动步子。

三姨太抬起头,看着他。

阿生对上了她的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三姨太的眼睛。

那双眼睛,怎么说呢——

不像大姨太那样深沉莫测,不像二姨太那样勾人魂魄,也不像四姨太那样怯生生的。三姨太的眼睛,是清澈的。清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能望到底。但那清澈的底下,又藏着一些东西——一些她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

阿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像是累。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见了一点光亮,但又不敢确定那光亮是不是真的。

又像是疼。

像是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一碰就钻心。

“看够了?”三姨太问。

阿生这才发现自己盯着她看了太久,赶紧低下头:“小的失礼了。”

“不是让你没人的时候叫我棠儿吗?”三姨太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是责怪还是别的什么。

阿生张了张嘴,“棠儿”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没叫出来。

他叫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一开口,就会有什么东西被打破。

三姨太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院子里的那丛竹子上。

“你最近见二姨太了?”她忽然问。

阿生的心紧了一下。

“前天在回廊里碰见了。”他说,“二姨太跟小的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说……说三姨太对小的好,说三姨太在小的身上花了心思。”

三姨太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倒是眼睛尖。”三姨太说,“你在赵府这些天,都看出什么了?”

阿生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说实话。”三姨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我面前,不用藏着掖着。”

阿生吸了一口气,说:“小的觉得,赵府像一盘棋。”

“棋?”

“每颗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不能乱动。但有些人想当棋手,不想当棋子。”

三姨太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意外,像是惊喜,又像是……警惕。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她问。

“没人教。小的自己琢磨的。”

三姨太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

“你倒是不笨。”她终于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有时候,太聪明了不是好事。在这赵府里,看得太清楚的人,往往活不长。”

阿生没接话。

三姨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

“二姨太那个人,表面笑嘻嘻的,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她跟你说那些话,不是好心,是想让你对我起疑心。你起了疑心,就会跟我疏远。你跟我疏远了,她就少了一个……”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少了一个什么?”阿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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