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到赵府的第二十天,终于见到了赵老爷。
不是偶遇,是传唤。
那天傍晚,阿生刚在饭堂吃完饭,碗还没放下,刘福就来了。
“赵老爷要见你。”刘福站在饭堂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来。”
阿生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赵老爷要见他?为什么?他一个小小的长工,割草喂牛榨油的粗人,赵老爷为什么要见他?
他想问刘福,但看着刘福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跟在刘福身后穿过一道道回廊的时候,阿生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是不是二姨太在赵老爷面前说了什么?还是三姨太的事被发现了?
他越想越慌,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中堂到了。
这是赵府最气派的屋子,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积善堂”三个大字,据说是前朝一个大学士题的。门槛高得吓人,阿生迈过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屋里烧着两个炭盆,暖得像夏天。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铺着虎皮,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每一件都值阿生干一辈子的活。
赵德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正对着壶嘴喝茶。
他五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头发花白,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眼袋大得像两个水袋,一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长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松树皮一样的脖子。
阿生跪下磕头:“赵老爷好。”
赵德茂没说话,端着茶壶又喝了一口,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抬起头来。”
阿生抬起头。
赵德茂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匹马——牙口怎么样?骨架怎么样?能干活吗?值多少钱?
“你就是三姨太捡回来的那个?”
“是。”
“叫什么?”
“阿生。”
“姓什么?”
阿生顿了一下。
他没有姓。从他记事起,他就叫阿生。母亲没提过父亲姓什么,他也没问过。在这个世上,他就是一个没有姓的人。
“没有姓。”阿生说。
赵德茂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多大了?”
“十五。”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赵德茂把茶壶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紫檀木,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听说你干活不错。”他说,“李叔跟我提过你,说你学东西快,力气也够用。”
阿生没想到李叔会在赵老爷面前夸他。
“是李叔教得好。”他说。
赵德茂又哼了一声。
“嘴倒是会说话。”他说,“在赵府,光会干活不行,光会说话也不行。得既会干活又会说话,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小的记住了。”
赵德茂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你跟三姨太是什么关系?”
阿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的跟三姨太没有关系。”他说,“小的是赵府的长工,三姨太是主子。小的给三姨太送过柴火、送过油,别的……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赵德茂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那她为什么专门让厨娘给你多打半勺肉?为什么让丫鬟给你送过姜汤?为什么在窗后看你干活?”
阿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老爷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