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
“五十五怎么了?男人到了八十,也喜欢十八的。再说了,赵老爷纳妾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生儿子。四房姨太太,一个儿子都没生出来,他能不急吗?”
阿生没说话。
他想起大姨太柳氏的那双眼睛,想起三姨太沈玉棠的那句“我有什么”,想起二姨太金巧巧那甜得发腻的笑,想起四姨太白灵儿那怯生生的低头。
四房姨太太,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
现在又要来第五个了。
“你知道那姑娘叫什么吗?”阿生问。
马六想了想:“好像姓周,叫周小云。对,周小云。听说人如其名,长得小巧玲珑,跟一朵云似的。”
周小云。
阿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名字,会跟他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但他没有多想。
他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还有心思管别人?
傍晚,阿生去给三姨太送柴火。
这是李叔安排的,每隔三天送一次,每次两捆柴,够三姨太烧三天的。
阿生抱着柴火走进东厢院子的时候,三姨太正坐在廊檐下看书。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袍,头发还是挽着髻,素净得像一朵云。
看见阿生来了,她放下书,看着他。
“听说牛棚的草料被人泼了水?”她问。
阿生把柴火放在墙角,点了点头。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阿生犹豫了一下,说:“不知道。”
三姨太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怕连累我,所以不说?”她问。
阿生低下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三姨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二姨太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藏不住。她以为她聪明,其实她的聪明都在脸上写着呢。”
阿生没有接话。
三姨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离得很近。阿生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香,是墨香和纸香,淡淡的,像书房里的气息。
“她让你跟她,你没答应?”三姨太问。
阿生点了点头。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生抬起头,看着三姨太。
他想起马六说的那两条路。求三姨太,或者找大姨太。
“小的不知道。”他说。
三姨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二姨太那种甜得发腻的笑,也不是大姨太那种深不见底的笑。三姨太的笑,是浅浅的,淡淡的,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不暖,但亮。
“你不用急着做决定。”她说,“在赵府,有时候不动,比动更安全。”
阿生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同情,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阿生想问,但没问出口。
“你回去吧。”三姨太转身走回廊檐下,重新拿起书,“明天记得给老黄牛多加一把草。它活不了几天了,别让它饿着走。”
阿生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老黄牛……”
“李叔跟我说的。”三姨太头也没抬,“它是我嫁进赵府那年买回来的,陪了我十二年了。”
阿生站在原地,看着三姨太。
她的目光在书上,但阿生觉得,她不是在看书。
她在看那头老黄牛。
或者说,她在看那头老黄牛的一生。
阿生躬了躬身,转身走出了院子。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姨太还坐在廊檐下,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书,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风铃在廊檐下叮叮当当地响。
阿生转过头,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