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到赵府的第三十天,第一次参加了长工们的夜话。
说是“夜话”,其实就是干完一天的活之后,几个人蹲在长工房的炕头上,抽烟、喝茶、扯闲篇。赵府的长工分两种:一种是家在外地的,住在赵府后院的长工房里,管吃管住,逢年过节才回去一趟;一种是本镇的,白天来晚上走,不在府里过夜。
住长工房的加上阿生,一共六个人。
李叔年纪最大,一个人住单间,不掺和他们的夜话。剩下五个人挤在一铺大炕上,从东到西分别是:马六、阿生、老孙头、赵大柱和小山东。
老孙头五十多岁,是个瘸子,年轻时在赵府扛麻袋把腰砸坏了,干不了重活,现在负责看门和打扫院子。赵大柱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五个馒头,是赵府力气最大的长工,专门负责扛重物。小山东不到二十,是山东逃荒过来的,话少,干活不要命,比阿生还拼命。
阿生是第五个。
那天晚上,吃完饭,洗了澡,五个人躺在炕上,盖着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外面风呼呼地吹。
“哎,你们听说了吗?”老孙头第一个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破风箱,“五姨太后天就到了。赵老爷让人在西门放炮仗迎接,排场大得很。”
“一个抵债来的,有什么好排场的。”赵大柱瓮声瓮气地说,“四姨太来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放。”
“那不一样。”老孙头翻了个身,“四姨太是乡下人,五姨太是苏州来的,绸缎商的女儿,见过世面的。赵老爷好面子,不能让人家觉得寒碜。”
“见过世面又怎么样?”马六叼着烟杆,嗤了一声,“还不是被亲爹卖了。五千两银子,她爹拿着能花几天?她一辈子就搭进去了。”
小山东没说话,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阿生也没说话,盯着天花板,听着他们聊。
“你们说,赵老爷都五十五了,还纳第五房,图什么?”老孙头问。
“图生儿子呗。”马六说,“四房姨太太,一个蛋都没下,赵老爷能不急吗?”
“大姨太生不出来,二姨太生不出来,三姨太也生不出来,四姨太更生不出来。换个年轻的试试,说不定就中了。”
“三姨太不是生不出来,是赵老爷不去她房里。”老孙头压低声音,“我听说,赵老爷已经大半年没进三姨太的屋了。”
“为什么?”赵大柱问。
“谁知道呢。三姨太那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赵老爷嫌她没情趣呗。二姨太多好,又会唱又会跳,赵老爷一个月恨不得去二十天。”
“那三姨太不得急死?”赵大柱说。
“急有什么用?”马六吐了口烟,“在这赵府里,女人能不能活得好,全看老爷宠不宠。不宠你,你就是个摆设。四姨太就是摆设,三姨太也是摆设。”
阿生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摆设。
三姨太说“我有什么”,原来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宠爱,没有地位,没有依靠。她在这赵府里,就是一个好看的摆设,放在东厢房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就放回去落灰。
“那个新来的阿生,”老孙头忽然把话题转到他身上,“你跟三姨太走得近,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阿生没想到会点到自己,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就是给她送柴送油,别的没有。”
“没有就好。”老孙头说,“三姨太那个人,心思深,你离她远点。别到时候她出了什么事,把你牵扯进去。”
“三姨太能出什么事?”马六问。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我听说,三姨太的爹以前当县丞的时候,得罪过不少人。后来丢了官,家道中落,才把女儿嫁进赵府。那些仇家还在,要是找上门来,三姨太就是靶子。”
“都过去多少年了,谁还记得?”赵大柱说。
“记得的人多了。”老孙头哼了一声,“这世道,仇记一辈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生躺在炕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姨太的爹得罪过人,仇家还在,她嫁进赵府是为了避难?
他想起三姨太的那双眼睛,清澈的,但又藏着很多东西。那些东西里,有没有恐惧?有没有不安?有没有一种随时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的警觉?
“行了行了,别瞎琢磨了。”马六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睡吧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灯灭了。
屋里黑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还亮着,映在天花板上,一跳一跳的。
阿生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在想老孙头说的话——“三姨太那个人,心思深,你离她远点。”
离她远点。
他想离她远点,但他的脚不听话。每次路过东厢,他都会放慢脚步。每次给她送柴送油,他都会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每次她从窗后看他,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推着他。
他不想离她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