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太烫伤的第二天,阿生在柴房门口捡到了一双布鞋。
那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底,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下了功夫做的。鞋码不大不小,刚好合他的脚。鞋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五个字,
“天冷,别冻着。”
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三姨太那样娟秀端正,倒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阿生蹲下来,把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眼排成一行一行的,像田里的垄沟。鞋帮上还绣了一朵小花,针法拙朴,不像绣娘的手艺,倒像是自己琢磨着绣的。
他知道是谁送的。
整个赵府,会给他送鞋的,只有一个人。
四姨太白灵儿。
阿生把鞋揣进怀里,四下看了看。柴房门口没人,后院只有老孙头在扫地,扫帚刷刷地响,头都没抬。
他把那张纸条揉成团,塞进袖子里,抱起一捆柴火,朝四姨太的小屋走去。
不是去道谢。
是去还鞋。
四姨太的小屋在后院边上,挨着围墙,跟下人们住的地方只隔了一条窄巷子。屋子不大,青砖灰瓦,门框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口种了一丛指甲花,冬天了还绿着,倒是比别处多了几分生气。
阿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
“谁?”
里面传出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人。
“四姨太,是我,阿生。”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门开了一条缝,白灵儿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朝两边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把门拉开。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不敢看他,“让人看见不好。”
“送柴。”阿生举起手里的柴火,“李叔让我送来的。”
白灵儿接过柴火,放在门后。阿生跟着她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已经褪了色,边角也卷起来了。桌上放着一面小铜镜和一把木梳,梳子上缠着几根长长的黑发。
白灵儿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阿生从怀里掏出那双布鞋,放在桌上。
“四姨太,这个,还给您。”
白灵儿抬起头,看了那双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阿生说,“是小的不能收。您是主子,小的是奴才,哪有主子给奴才做鞋的?让人知道了,对您不好。”
白灵儿的手指绞得更紧了,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没人会知道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我晚上做的,没人看见。”
阿生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晚上偷偷给他做鞋。她图什么?图他回报她?图他感恩戴德?不,她什么都不图。她只是看他可怜,想对他好一点。就像她上次送姜汤一样,只是想让他暖暖身子。
在这座冰冷的宅子里,她是唯一一个对他没有任何企图的人。
三姨太对他好,是因为他像她死去的弟弟。
二姨太对他好,是想拉拢他当棋子。
大姨太对他好,是……
大姨太对他好吗?阿生不确定。大姨太在西院救了他一次,但那到底是帮他,还是在打压二姨太?他不知道。
只有四姨太,对他好,什么都不为。
“四姨太,”阿生的声音轻了下来,“您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还给小的做鞋。您……您图什么?”
白灵儿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我……我不图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就是……就是看你那双鞋太破了,都露出脚趾了。冬天冷,冻坏了怎么办?”
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穿的还是李叔给他的那双旧布鞋,鞋头磨破了,大拇趾露在外面,鞋底也快磨穿了,走在青砖上硌脚。
“小的习惯了。”他说。
“习惯了也不行。”白灵儿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阿生没见过的坚定,“你……你听我的,把鞋穿上。你还要干活,脚冻坏了就干不了活了。干不了活,就会被赶走。”
阿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双杏眼里,有心疼,有焦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哀求。
她在求他收下这双鞋。
不是施舍,不是讨好,是哀求。
阿生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伸出手,把鞋从桌上拿起来,坐在地上,脱掉脚上的破鞋,把新鞋穿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千层底的布鞋踩在地上,软软的,暖暖的,像踩在春天的草地上。
“合脚吗?”白灵儿紧张地看着他。
“合脚。”阿生站起来,走了两步,“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