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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开春犁田

雪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夜之间忽然停的。阿生守完最后一夜,从门房出来的时候,天边泛着鱼肚白,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雪要化了。

冬天要过去了。

老黄牛没有撑过那个冬天。

就在阿生守夜后的第三天,老黄牛倒在了牛棚里。李叔说它是站着死的,前腿还撑着,后腿跪在地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阿生去看了它最后一眼。它的身体已经硬了,皮毛灰白,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冬天里光秃秃的树枝。

没有人哭。

赵大柱把它拖到后院,剥了皮,肉送去了饭堂,骨头熬了胶,皮绷了鼓。那面鼓后来被挂在赵府的戏台上,每逢节庆,鼓师敲起来,“咚咚咚”的,响得很。

阿生吃过老黄牛的肉。

厨娘把它炖了一大锅,放了萝卜和辣椒,闻着挺香。阿生端着碗,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嚼不动了。不是肉老,是他咽不下去。

他把那块肉吐了出来,把碗里的饭扒完,喝了两碗汤,放下了碗。

马六问他怎么不吃肉,他说不饿。

其实他饿。

但他吃不下。

开春之后,地里的活就忙起来了。

赵府在镇外有三百多亩地,种着水稻、小麦、油菜。李叔说,这些地往年都是租给佃农耕的,赵府收租子。但今年赵老爷发了话,要把东边那五十亩地收回来自己种,种油菜,榨油卖钱。

“榨油坊的菜籽不够用,年年要从外面买。”李叔蹲在榨油坊门口,抽着旱烟,跟阿生和马六说,“今年自己种,省下一笔买菜籽的钱。这五十亩地,就交给你们俩了。”

阿生愣了一下。

种地?

他是长工,不是佃农。长工是干杂活的,种地是佃农的事。

“李叔,小的没种过地。”阿生说。

“没种过就学。”李叔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活不会干?不都是学出来的。种地有什么难的?犁田、播种、施肥、除草,一样一样来。”

马六在旁边苦着脸:“李叔,五十亩地,就我们俩?”

“忙的时候会加人。平时你们俩先盯着。”

阿生没再说什么。

李叔说得对,不会就学。他连榨油都学会了,还怕种地?

犁田是第一道活。

赵府有两头水牛,就是牛棚里那两头。老黄牛死了之后,它们消停了两天,但很快就恢复了本性,还是认生,还是冲人喷鼻子。阿生喂了它们几个月,它们总算勉强认他了,至少不再用角顶他。

犁是铁犁,沉得很。阿生扛着犁走到地头,把犁套在水牛身上,双手扶住犁把,喊了一声“驾”。

水牛往前走了一步,犁铧扎进土里,翻起一道黑色的泥浪。

阿生跟在犁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泥土翻起来,溅在他的裤腿上,凉凉的,湿湿的。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不像冬天,倒像夏天。

他一垄一垄地犁,从地头犁到地尾,再掉头犁回来。水牛走得不快,但步子稳,一步一步的,不急不躁。阿生跟着它走,忽然觉得,这比在榨油坊抡撞锤轻松多了。

不是活轻松,是心里轻松。

在榨油坊,他闻着菜籽油的香味,听着撞锤的砰砰声,脑子里想的全是赵府里那些事,二姨太的笑、三姨太的眼、大姨太的话、四姨太的鞋。那些东西像蜘蛛网一样缠着他,挣不脱,甩不掉。

在地里不一样。

地里只有土、牛、犁,还有太阳和风。土是诚实的,你犁它,它就翻过来,不会骗你。牛是诚实的,你喂它,它就干活,不会算计你。太阳和风也是诚实的,该热的时候热,该冷的时候冷,不会跟你玩心眼。

阿生喜欢这种诚实。

犁到第三垄的时候,马六来了。他扛着一把锄头,嘴里叼着烟杆,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怎么样?累不累?”他蹲在地头,看着阿生犁田。

“不累。”

“你就不觉得累?”马六吐了口烟,“我看你干了一个冬天的活,就没见你喊过累。”

“喊了也没用。”阿生停下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活还是得干。”

马六嘿嘿笑了两声:“你小子,年纪不大,说话倒像老头子。”

阿生没理他,喊了一声“驾”,水牛又走了起来。

犁了一上午,犁了七八垄。阿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破了,流着水,疼得很。他蹲在地头,就着凉茶吃了两个馒头,歇了半个时辰,又站了起来。

“你不歇了?”马六躺在草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犁完再歇。”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马六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阿生扛着犁,又下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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