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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阿生的选择

阿生想了三天,也没想明白该不该认大姨太当干娘。

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敢想明白。认了,他在赵府就有了靠山,没人敢欺负他,没人敢动他。不认,他依然是那个从街上捡来的长工,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捏一把。

但认了,他就是大姨太的人。大姨太的人,就是三姨太的对手。三姨太和大姨太之间,虽然没有撕破脸,但阿生看得出来,她们不是一路人。大姨太要的是权力,三姨太要的是自由。权力和自由,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夹在中间,早晚会被碾碎。

第三天晚上,阿生去给三姨太送柴的时候,三姨太忽然问他:“想好了没有?”

阿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没有。”

三姨太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教他识字。今天学的是“始制文字,乃服衣裳”。阿生跟着念,跟着写,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三姨太,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周小云的人?”

三姨太的手顿了一下。

“五姨太,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她进府那天,小的去搬嫁妆,看见她了。”阿生说,“她长得很漂亮,但眼睛是空的。”

三姨太放下书,看着他。

“眼睛是空的?”

“就是……什么都没有。不像大姨太那样深,不像二姨太那样媚,不像您这样清,也不像四姨太那样怯。就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三姨太沉默了一会儿。

“她今年才十八。”她说,“十八岁,被亲爹卖了五千两银子,嫁给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头子。她的眼睛,不是空的,是死了。”

阿生的心紧了一下。

死了。

十八岁,眼睛就死了。

“三姨太,您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三姨太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十八岁的时候,刚嫁进赵府。”她说,“嫁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阿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完了。

三姨太十八岁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五姨太十八岁的时候,眼睛死了。四姨太二十二岁,活得像个影子。二姨太三十二岁,想逃。大姨太三十八岁,每年在儿子的忌日哭一场,哭完继续当她的活菩萨。

这座宅子里的女人,没有一个快活。

“三姨太,您想过离开吗?”

三姨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想过。”她说,“想了十二年。但离开之后,能去哪里?我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没有本事养活自己。我只会读书写字,读了一肚子书,写一手好字,有什么用?出了这座宅子,我连饭都吃不上。”

阿生想起二姨太说的话——“我攒了一些钱,不多,但够我出去活几年的。”

二姨太有钱。三姨太没有。

这就是她们的区别。

“阿生,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三姨太忽然问。

阿生愣了一下。

“小的……小的就是随便问问。”

三姨太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担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真的?”

“真的。”

三姨太没有再问,继续教他识字。

但阿生能感觉到,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温柔的、期待的,而是一种审视的、试探的。她在怀疑他。

阿生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从三姨太那里出来,阿生没有回屋,而是去了东院。

大姨太还没睡。屋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她的影子,一个人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阿生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大姨太,小的阿生。”

“进来。”

阿生推开门,走进去。

大姨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睡衣,头发散着,没有梳,脸上没有化妆,素素净净的,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想好了?”她问,没有抬头。

“想好了。”

“说。”

阿生深吸一口气。

“大姨太,小的不能认您当干娘。”

大姨太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意外。

“为什么?”

“因为小的不配。”阿生说,“小的是从街上捡来的叫花子,没有姓,没有根,没有家。认了您当干娘,别人会说闲话,会说您堂堂大姨太,认一个叫花子当干儿子,丢赵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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