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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阿生装睡

三姨太夜访的第二天晚上,阿生学聪明了。

他吹了灯,脱了衣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马六的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阿生没有睡,他在等。等会不会又有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很轻,跟昨晚一样。

阿生的心跳加快了。他没有动,没有睁眼,连呼吸都没变。他装睡。

“咚、咚、咚。”

又是三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马六的呼噜停了一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阿生一动不动,让呼吸保持均匀。

门外的声音停了。

阿生以为人走了,正要松一口气,忽然听见门闩在轻轻移动。有人在从外面拨门闩。赵府的门闩是老式的,从外面用刀片拨几下就能拨开。阿生来赵府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但他没想到,真的会有人用这个办法。

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又轻轻把门关上。

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在那人身上。玫红色的睡衣,散着的头发,还有那股浓烈的、甜的、腻的脂粉香。

二姨太。

阿生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没有动,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他在装睡。

金巧巧站在门口,没有动,像是在适应屋里的黑暗。马六的呼噜声在响,阿生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她自己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走过来。

不是走,是挪。一步一步,很慢,很轻,像猫靠近一只还没睡醒的鸟。阿生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床垫陷了一下——她坐在了床边。

阿生强迫自己保持均匀的呼吸,不让自己露馅。

金巧巧没有说话。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久到阿生以为她只是来坐坐,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阿生的呼吸差点乱了。

她的手指很凉,比三姨太的还凉,像冰。她的手指从他脸上滑过,从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停在下巴上,轻轻托起他的脸,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生。”金巧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三妹。”

阿生没有动。

“她可以在白天见你,可以在廊檐下跟你说话,可以教你识字,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你好。我呢?我只能说腿没好,让你来换药。只能趁夜里没人,偷偷来看你。”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摩挲。

“三妹有什么?她有书,有字,有诗。她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赵老爷的宠爱。但她有你。你每天去她那里,送柴,识字,一待就是一个时辰。你在我这里呢?换完药就走,一刻都不多待。”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如她。我不识字,不会读书,不会写字。我只会唱曲,只会笑,只会哄男人开心。但这些,你都不稀罕。你稀罕什么?你稀罕三妹那样的女人——安静的、读书的、不争不抢的。”

她收回了手。

“但你知不知道,我也想变成那样。我也想坐在廊檐下看书,想教你识字,想跟你说话。但我做不到。我一拿起书就头疼,一写字手就抖。我就是个唱戏的,这辈子都是。”

阿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阿生,你睡了吗?”金巧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求他回答。

阿生没有动,没有睁眼。他不敢。他怕一睁眼,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金巧巧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她的嘴唇很凉,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回廊里。

阿生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额头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凉丝丝的,像一片还没化完的雪。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摸到了一点湿。

不是雪,是泪。

金巧巧哭了。

她在他床边坐着的时候,没有说话,没有出声,但她在哭。那些泪落在他的脸上,他以为是她的手指凉,其实是泪。

阿生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光。马六的呼噜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不知疲倦的鼓点。小屋外面,夜风穿过回廊,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在想金巧巧说的话。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三妹。”

她羡慕三姨太。羡慕她能识字,能看书,能在白天见他,能名正言顺地对他好。她自己呢?只能装病,只能趁夜,只能偷偷摸摸。

“我也想变成那样。”

但她变不了。她是戏子,是姨太太,是一个被困在胭脂和旗袍里的女人。她这辈子都在演戏,在台上演,在赵府演,在赵老爷面前演,在阿生面前也想演。但她演不下去了。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她没有化妆,没有笑,没有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她素着脸,流着泪,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三妹”。

那是真实的她。

阿生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三姨太的脸,二姨太的泪,四姨太的鞋,大姨太的话,五姨太的石榴树。五个女人,五根线,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他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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