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没想到,二姨太会去赵老爷那里告状。
更没想到,告状的对象不是三姨太,而是四姨太。
那天下午,阿生从账房出来,正准备去西院给二姨太换药,走到半路,翠屏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煞白。
“阿生,二姨太去中堂了,说要找赵老爷告状。”
阿生愣了一下。“告谁的状?”
“四姨太。”翠屏压低声音,“说四姨太勾引你,说你半夜去四姨太屋里,待了很久才出来。”
阿生的脑子“嗡”的一声。半夜去四姨太屋里?那是前天晚上的事。他看见四姨太的灯亮着,敲门进去,帮她包扎手上的伤口,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谁看见了?谁告诉二姨太的?
“二姨太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翠屏摇了摇头,“二姨太今天下午心情就不好,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让进。后来忽然出来了,说要去中堂。我拦不住。”
阿生转身就朝中堂跑。
跑到中堂门口的时候,他被刘福拦住了。
“你不能进去。”刘福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赵老爷在里面跟二姨太说话,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刘管家,二姨太她……”
“我知道。”刘福打断他,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你现在进去,只会火上浇油。在外面等着。”
阿生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中堂的门关着,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他只能等。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二姨太金巧巧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种甜的、腻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看见阿生站在门口,她的笑容收了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二姨太,您……”
“让开。”金巧巧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阿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里。他想追上去问个明白,但刘福拉住了他。
“别追了。赵老爷让你进去。”
阿生走进中堂,跪下磕头。
赵德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没端茶壶,也没拿账册,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的眼睛浑浊发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冷冰冰的光,像刀。
“二姨太说的,你都听见了?”
“小的没听见。小的在外面等着。”
“她说你半夜去四姨太屋里,待了很久。”赵德茂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阿生心上,“有没有这回事?”
阿生低着头,脑子飞快地转。说没有?二姨太既然敢告状,肯定有人证。说有?赵老爷会怎么处置他?
“回赵老爷,小的确实去过四姨太屋里。”
赵德茂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笃的一声。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去干什么?”
“小的看见四姨太屋里的灯亮着,过去看了看。四姨太的手被针扎伤了,小的帮她包扎了一下。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谁让你去的?”
“没有人。小的自己去的。”
赵德茂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他有没有撒谎。
“四姨太的手,真的伤了?”
“真的。伤口在右手食指侧面,扎得很深。小的小时候跟母亲学过包扎,帮四姨太上了药,缠了布条。赵老爷可以去看。”
赵德茂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笃、笃、笃,一下接一下,像心跳。
“二姨太说,你跟四姨太有私情。”
阿生的心猛地一沉。“小的没有。小的跟四姨太清清白白。四姨太给小的做过鞋,小的小时候从苏州给她买过一双鞋,那是礼尚往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轨之事。”
“礼尚往来?”赵德茂冷笑了一声,“一个长工,跟一个姨太太,礼尚往来?”
阿生低下头,不敢再说了。他知道,在赵府,长工和姨太太之间没有“礼尚往来”这回事。他给四姨太买鞋,就是逾越本分。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让别人怎么看?”赵德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下人会说四姨太不守妇道,姨太太们会说你不安分。赵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阿生的额头抵在地上。“小的知错了。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敢?”赵德茂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你以为一句‘不敢’就完了?”
阿生趴在地上,不敢动。
“来人。”
刘福从门外走进来。“老爷。”
“把阿生带到祠堂,罚跪三个时辰。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给他送吃的喝的。”
刘福看了阿生一眼,没有说话,拉起他的胳膊。“走吧。”
阿生站起来,跟着刘福往外走。
“还有。”赵德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今天起,不许再去四姨太屋里。不许再给四姨太送任何东西。不许再跟四姨太说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
阿生走出中堂,跟着刘福朝祠堂走去。
赵府的祠堂在后院最深处,挨着围墙,是一间黑瓦青砖的老屋。屋里供着赵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沉默的人。香炉里的香已经灭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发霉的气味。
刘福推开祠堂的门,指了指供桌前面的石板地。“跪那儿。”
阿生走过去,跪下。石板地又硬又凉,膝盖磕上去,疼得他直抽气。
刘福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也是自找的。”刘福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嘲讽,“四姨太是什么人?赵老爷的人。你一个长工,半夜去她屋里,就算什么都没做,传出去也是丑事。”
阿生没有说话。
“二姨太告的状,你知道她为什么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