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沉默了。够不到。膝盖后面那块,他自己够不到。
他咬了咬牙,把裤子褪到膝盖以下。膝盖肿得吓人,青紫色的,皮肤亮晶晶的,像快要撑破的气球。膝盖后面也肿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都疼。
三姨太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打开药瓶,倒了一点药油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敷在他的膝盖上。她的手很轻,很柔,比二姨太的力道还轻,像是在抚摸,不是在揉。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三姨太的声音很轻,“肿成这样,怎么会不疼。”
阿生没有说话。三姨太一点一点地揉,从膝盖揉到小腿,从小腿揉到脚踝。她的手很暖,药油很凉,凉和暖混在一起,沿着皮肤渗进去,疼麻交加。
“棠儿,你别对我这么好。”阿生的声音有些涩,“我报答不了你。”
“谁要你报答?”三姨太没有抬头,“我对你好,不是要你报答。”
“那你要什么?”
三姨太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认真。
“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阿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想哭,但忍不住。在祠堂里跪了三个时辰,膝盖肿得像馒头,他没有哭。被二姨太利用,被赵老爷罚跪,被刘福拖来拖去,他没有哭。但三姨太一句“我要你活着”,他哭了。
三姨太没有安慰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给他擦眼泪。她低下头,继续给他揉膝盖。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生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棠儿,二姨太她……”
“别提她。”三姨太打断他。
阿生闭上了嘴。
三姨太揉完了膝盖,把他的裤腿放下来,盖好被子,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赵老爷只让我出来一个时辰。”
阿生点了点头。“你路上小心。”
三姨太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出来吗?”
“你不是说,你说了不让你出东厢你就死在里面吗?”
“那是真的。”三姨太的声音很轻,“但赵老爷让我出来,不是因为怕我死。是因为我答应了他一件事。”
阿生的心紧了一下。“什么事?”
“我答应他,以后不再见你。”
阿生的脑子“嗡”的一声。
“棠儿,那你现在……”
“这是最后一次。”三姨太的声音有些发抖,“从明天起,我不会再来找你了。识字的事,你找别人吧。”
阿生挣扎着坐起来。“棠儿,你不能……”
“我能。”三姨太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泪光,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那我呢?我怎么办?”
三姨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好好活着。把算盘学好,把账册看好,把赵老爷交代的事办好。等你有本事了,等你能离开赵府了,你再……”
她没有说下去。阿生知道她想说什么。——你再来找我。
“棠儿,你等我。”
三姨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阿生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膝盖还在疼,但比膝盖更疼的,是心。三姨太答应赵老爷不再见他了。从明天起,她不会再来送柴,不会再来教识字,不会再来给他送药。她不会再坐在廊檐下等他,不会再在窗后看他,不会再在地头给他送手帕。
阿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姨太握过,教他写过字。这双手,二姨太摸过,给他抹过药。这双手,还抱过二姨太的腰,摸过二姨太的皮肤。
阿生把脸埋在掌心里。
他想起三姨太说的话——“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她要他活着,但见不到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阿生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他忽然想起那个荒岛。三姨太的嫁妆里,有一座荒岛。岛上有水,有树,有鱼,有鸟。没有赵老爷,没有二姨太,没有刘福,没有眼线,没有背叛,没有出卖。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风,只有自由。
阿生攥紧了拳头。他要离开这里。带着三姨太,一起离开。他要把那个荒岛,变成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