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从河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从小门进了赵府,穿过回廊,正要往厨房走。走出几步,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回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以为自己多心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这一次,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青砖上。他猛地转过身,回廊的拐角处,一片衣角闪了一下,不见了。
阿生的心跳加快了。有人在跟踪他。
他没有声张,走进厨房,蹲在灶台前,开始煎药。火生起来,药锅放上去,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他的手在动,但脑子在飞快地转——谁在跟踪他?大姨太的人?二姨太的人?还是刘福的人?
煎好药,阿生端着碗往中堂走。路过回廊拐角的时候,他故意放慢脚步,眼角的余光扫向柱子后面。
柱子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灰鼠皮袍,瓜皮帽,三角眼。
刘福。
阿生的心猛地一沉。刘福在跟踪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河边?从小门?还是从更早?
阿生没有停下来,端着药碗继续走。他把药送到中堂,伺候赵老爷喝完,然后端着空碗出来。刘福站在回廊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阿生,你过来。”
阿生走过去,站住。
“你今天早上去哪儿了?”刘福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风。
阿生的手心出了汗。“去河边了。”
“去河边干什么?”
“小的……小的去洗脸。”
“洗脸?”刘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赵府里有井,有脸盆,你去河边洗脸?”
阿生说不出话来。
“我看见四姨太了。”刘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阿生能听见,“她也在河边。你们一起回来的。”
阿生的脑子“嗡”的一声。刘福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刘管家,小的跟四姨太……”
“你不用解释。”刘福抬起手,制止了他,“你跟四姨太有什么事,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阿生低下头。
“四姨太是赵老爷的人。你一个长工,大清早跟四姨太在河边私会。让人知道了,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阿生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刘管家,小的跟四姨太没有私会。小的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说话?只是喝绿豆汤?只是抱在一起?”刘福的声音很冷,“阿生,你以为我是瞎子?”
阿生说不出话来。刘福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去河边,知道白灵儿也在,知道他们抱在一起。
“阿生,我告诉你一件事。”刘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阿生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二姨太的事,我以为你只是玩玩。但四姨太不一样。四姨太是赵府最没有地位的人,你碰了她,赵老爷不会怪她,只会怪你。他会说你勾引她,说你不知天高地厚。你会被打死,扔到乱葬岗上。”
阿生的腿在发抖。
“但我不希望那样。”刘福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些,软得像在哄孩子,“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不想看着你死。所以我要帮你。”
阿生抬起头,看着刘福。那双三角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交易。
“刘管家,您要怎么帮小的?”
“你帮我做一件事。”刘福压低声音,“你帮我盯着大姨太。她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安排,你都告诉我。”
阿生的心沉了下去。又是盯着大姨太。刘福让他盯着三姨太,让他盯着二姨太,现在又让他盯着大姨太。他要阿生盯遍赵府所有的女人。
“刘管家,大姨太她……”
“你别管她怎么了。”刘福打断他,“你只告诉我,做,还是不做。”
阿生沉默了很久。“刘管家,小的要是做了,您能保证小的没事?”
“我保证。”刘福看着他,“你在赵府的安危,我负责。谁想动你,先过我这关。”
阿生知道,刘福的保证不可靠。他是个老狐狸,嘴里的话没几句是真的。但他没有选择。不答应,刘福就会把他跟四姨太的事告诉赵老爷,他就会被打死扔到乱葬岗上。
“刘管家,小的答应您。”
刘福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拍了拍阿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警告。
“聪明。从今天起,大姨太的一举一动,你都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