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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嫁妆里的岛契

三姨太把岛契从嫁妆箱底翻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太阳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阿生在东厢陪三姨太下棋,月亮门虚掩着,春兰在院子门口守着,说是看门,其实是放哨——自从上次刘福偷窥之后,三姨太让春兰多了个心眼,有人来就咳嗽。

阿生的棋还是下得不好,但他已经能看出三姨太在让他了。她总是把棋子下在不太紧要的地方,给他留出活路。阿生不说破,三姨太也不说破。两个人就那么一子一子地下着,谁也没说话。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清脆,像屋檐下的滴水,一滴一滴,不急不慢。

三姨太忽然放下棋子,站起来。

“你等一会儿。”

她走进里屋。阿生听见她打开箱子的声音——那口陪嫁的樟木箱子,就放在里屋的墙角,他见过。箱子很大,漆成深红色,上面描着金线,画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三姨太平时很少打开它,换季的时候才开一次,拿衣裳出来晒。阿生不知道那口箱子里除了衣裳,还装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三姨太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见方,漆面已经斑驳了,边角磨损得厉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匣子上面刻着一枝兰花,线条简单,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阿生放下棋子,看着那个匣子,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棠儿,这是什么?”

三姨太没有回答,把匣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阿生凑过去看,匣子里铺着一块褪色的绸缎——本来是深红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暗褐色,边角都起了毛。绸缎上躺着一张泛黄的纸,折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被压扁了的豆腐干。

三姨太的手指在匣子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取出来,展开,摊在桌上。纸已经发脆了,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落叶被人踩碎的那种声音。阿生听着那个声音,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纸上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却有些褪色,墨迹从浓黑变成了暗灰。最下方盖着官府的大印,红红的,像一滴凝固的血,时间久了,印泥渗进纸里,把纸背也染红了一圈。阿生识字不多,跳着字念勉强能念通顺。但他认得“岛契”两个字,三姨太教过他,“岛”是海上的山,四面都是水。“契”是凭证,是证据,是白纸黑字跑不掉的东西。合在一起,就是海岛的凭证,是那座岛属于她的铁证。

“这就是那座岛的契书。”三姨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买下它的时候,花了三百两银子。那一年,我才十八岁,刚嫁进赵府不到两个月。”

阿生在心里算了一下。三百两银子,够他干多少年的?他一个月两百文,一年两千四百文,折合银子不到三两。三百两,他要不吃不喝干一百年。三姨太当年才十八岁,哪来这么多钱?但他没有问。他知道三姨太会说的。

“卖主是一个落魄的旗人。”三姨太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姓爱新觉罗,说是皇亲国戚,其实早就败了。祖上传下来的岛,在他手里荒了几十年,他从来没去过。他说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树、石头和海鸟。他说你要想清楚,买了就不能退。买了就是你的,荒着也是你的,长草也是你的,什么都没有也是你的。”

“您买了吗?”阿生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不买,这张契书怎么会在她手里?

“买了。”三姨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回味当年的那个决定,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决定。“我连看都没去看,就买了。因为我需要一个去处。一个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去的地方。在这赵府里,我是三姨太,是赵老爷的人,是别人的妾。在那座岛上,我是我自己。不是谁的妾,不是谁的人,是我自己。”

阿生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能理解这种心情。在赵府里,他是阿生,是长工,是奴才,是从街上捡来的叫花子。在他的心里——那座还没有去过、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荒岛上——他也是他自己。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话,不用怕得罪谁。

阿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纸。纸很薄,很脆,像是随时会碎掉,手指触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面的粗糙和时间的重量。边角已经发黄发脆了,有的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但不妨碍上面的字,官府的大印还是红红的。

“棠儿,您一直把它藏在嫁妆里?”

三姨太点了点头,把手指放在那张纸上,沿着“岛契”两个字的笔画轻轻描了一遍。“嫁进赵府那天,我就把它藏在箱底。上面压着四季的衣裳,春夏秋冬,一层一层,最下面就是这个匣子。十二年,没人发现。每年换季的时候,我打开箱子,第一眼看的不是衣裳,是这个匣子。看见它还在,我就放心了。”

十二年。阿生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三姨太嫁进赵府十二年,这张岛契就在箱底躺了十二年。她每天看着这座宅子的高墙,想着那座岛。每天在赵老爷面前陪笑脸,想着那座岛。每天被二姨太挤兑、被大姨太无视、被下人们在背后嚼舌根,想着那座岛。那座岛是她的药,是她的命。

“阿生,你把它收好。”三姨太把岛契叠起来,推到他面前。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按在纸上,像是在等阿生把手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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