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儿,您……”
“别点灯。”三姨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阿生害怕。
屋里只有窗外的月光,朦朦胧胧的,照在三姨太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的,像一摊水。阿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让我看看您的脸。”
“不用看。”
“让我看看。”
三姨太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月光下,她的脸肿得厉害,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颌全肿了,青紫色的,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眼睛下面有一块淤青,是被踢倒时磕在地上的。
阿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棠儿,您为什么不去找大姨太?让她替您做主。”
三姨太摇了摇头。“大姨太不会替我做主的。她巴不得赵老爷打我。打了我,就少一个人跟她争家产。”
“那二姨太呢?”
“二姨太更不会。”三姨太的声音很轻,“她恨不得赵老爷把我打死。我死了,她就少一个对手。”
阿生的心揪了一下。“那您就这么忍着?”
“不忍又能怎样?”三姨太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我是赵老爷的三姨太,他是我的丈夫。丈夫打妻子,天经地义。告到官府去,官府也不会管。”
阿生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棠儿,我去找赵老爷理论。”
“别去。”三姨太握住他的手,“你去了,就是害你自己。他会说你挑拨离间,说你勾引我。他会打死你的。”
阿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您怎么办?您就让他这么打?”
三姨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发抖。
“他不会打很久了。他的病越来越重,大夫说熬不过今年冬天。他打不了几次了。”
阿生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她在等。等赵老爷死。等她被打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没有。她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阿生,你帮我上药。”三姨太松开他的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红花油,化瘀的。你帮我揉揉。”
阿生接过瓷瓶,倒了一点油在手心,搓了搓,然后轻轻敷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烫,肿的地方硬硬的,像石头。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用力一点。”三姨太说。
阿生加了一点力道。三姨太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但阿生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布里。但她没有喊疼。一声都没有。
“棠儿,疼吗?”
“不疼。”
骗人。阿生知道她在骗人。但他没有拆穿。他一点一点地揉,从颧骨揉到下颌,从下颌揉到嘴角。红花油的气味在屋里弥漫,苦苦的,涩涩的,像眼泪的味道。
揉了很久,三姨太忽然开口。“阿生,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被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黑红色的痂。
“没事。赵老爷摔碗的时候划的。”
三姨太拉过他的手,看了看那道伤口。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是凉的,伤口是热的,凉和热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三姨太抬起头,看着他,“你每次说不疼,都疼。”
阿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