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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阿生送药

阿生没想到,给三姨太送药会这么难。

三姨太被赵老爷打了之后,刘福就加强了东厢的看管。月亮门上的锁换了,换了一把更大的、更结实的铜锁,钥匙在刘福手里,谁都不给。春兰也被赶了出来,不让进。三姨太一个人被关在东厢里,没有人伺候,没有人送饭,没有人换药。

阿生每天去送柴,柴火放在门口,由刘福亲自拿进去。他站在月亮门外,从门缝里往里看,看见三姨太坐在廊檐下,脸上还蒙着帕子,眼睛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她的头发没有梳,散着,乱糟糟的,像一堆枯草。她的衣裳也没有换,还是那件淡青色的夏衫,胸口有药汤的污渍和血迹,左肩上一个脚印,已经干涸发黑了。

他想叫她,但不敢。刘福站在旁边,三角眼盯着他,像一条蛇盯着猎物。他只能把柴火放下,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三姨太还坐在廊檐下,一动不动,像一尊快要碎裂的泥塑。

阿生回到小屋,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小瓷瓶——三姨太给他的红花油,之前她让他帮自己揉脸时用过的。瓷瓶不大,白釉,瓶身上画着一枝兰花,简简单单,素素净净,跟她这个人一样。阿生把瓷瓶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送不进去。东厢的门锁着,刘福守着,他进不去。怎么办?

他想了半天,想到了一个人——春兰。春兰虽然被赶出来了,但她在赵府里待了好几年,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有办法。他去找春兰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后面的小院子里洗衣服,蹲在大木盆旁边,搓衣板搁在盆沿上,满手肥皂泡。看见阿生来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春兰,三姨太的药送不进去。你有没有办法?”

春兰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站起来,压低声音。“阿生,我有办法。但你不能跟任何人说。”

“不说。”

春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东厢后门的钥匙。三姨太给我的,让我留着应急。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阿生的心跳了一下。“后门?”

“东厢后面还有一扇小门,通到后院。平时没人走,锁着。但用这把钥匙能开。”春兰把钥匙塞到他手里,“你晚上去。晚上刘福不在,守门的是老孙头。老孙头耳朵背,你动作轻点,他听不见。”

阿生攥着钥匙,手心出汗了。“春兰,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春兰低下头,继续搓衣服,“三姨太对我好,我不能看着她受罪。你快去吧,别让人看见。”

阿生把钥匙揣进怀里,回了小屋。怀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他坐在床边,等着天黑。时间过得很慢,像蜗牛爬,像水滴石,像三姨太在廊檐下坐着等赵老爷死。天终于黑了。阿生从枕头底下掏出红花油,揣进怀里,又摸了摸那把钥匙,确认在,然后出了门。夜风从后院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倒是凉快。

他穿过回廊,绕过账房,走到后院。东厢的后门在后院最深处,挨着围墙,是一扇很窄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阿生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四下看了看,没人。他推开门,闪了进去。

东厢的后院很小,只有几步见方,堆着一些杂物——几口破缸、一把断腿的椅子、一堆劈好的柴火。正房的窗户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透出来,昏黄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烛火。阿生走过去,站在窗户下面,轻轻敲了敲窗棂。

“谁?”三姨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警觉。

“是我,阿生。”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三姨太的脸出现在缝里。月光下,她的脸还是肿的,左半边脸青紫一片,嘴角的痂已经掉了,留下一条淡淡的疤痕。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春兰给了小的钥匙。”

三姨太沉默了一会儿。“你进来。”

阿生绕到门口,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把影子投在墙上。三姨太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蒙帕子。她的伤暴露在灯光下,比在月光下更触目惊心。颧骨到下颌全肿了,青紫色的,像一块发霉的豆腐。眼眶下面的淤青更深了,黑紫色的,像被人打了一拳。嘴唇上还有一道裂口,结了痂,但一说话又会裂开。

阿生的眼泪夺眶而出。

“棠儿,您怎么伤的这么重?”

“没事。”三姨太的声音很平静,“过几天就好了。”

阿生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白瓷瓶。“我给您带来了红花油。您自己揉揉。”

三姨太接过瓷瓶,放在床头,没有用。阿生看着她。“您怎么不用?”

“我自己揉不了。手够不到。”

阿生拿起瓷瓶,倒了一点油在手心,搓了搓,轻轻敷在她脸上。他的手在发抖,比上次抖得还厉害。她脸上的肿胀比上次严重得多,手指触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硬块和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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