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阿生,我也受够了。但不能现在走。现在走了,赵老爷会派人追。追上了,你我都活不了。我们要等,等他死了。他死了,就没人追了。”
阿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什么时候死?”
“快了。”
阿生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玉棠,我怕。我怕他还没死,我就撑不住了。”
三姨太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撑不住也要撑。我们都要撑住。”
两个人抱在一起,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雨声。雨越下越大,雷声轰轰的,闪电把屋里照得雪亮。阿生抱着三姨太,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玉棠,您冷?”
“不冷。”
“您在发抖。”
三姨太抬起头,看着他。闪电又亮了一下,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阿生,我不是冷。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真的撑不住。”
阿生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我不会撑不住的。为了您,我不会。”
三姨太的眼泪掉下来,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哭够了,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阿生,我跟你说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一件我一直不敢说的事。”
“什么事?”
“我嫁进赵府的第一年,就想走。”三姨太的目光落在窗外,空空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走。攒钱、找船、趁夜跑。但我不敢。我走了,赵老爷会把我抓回来,会打死我。我死了,就没人给我爹我弟弟上坟了。”
阿生的心揪了一下。
“后来我不想了。不是不想走,是不敢想。想了会更难受。”她转过头,看着他,“直到你来了。”
“我来了,您就敢想了?”
“你来了,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三姨太的声音很轻,“有人跟我一起想,我就不怕了。”
阿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细,骨头硌手。但他不觉得硌,只觉得心疼。
“玉棠,我们一起走。等赵老爷死了,我们一起走。”
三姨太看着他。窗外的闪电把屋里照得雪亮,她看见他脸上的泪,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也看见了他心里的决心。
“好,我们一起走。”
两个人抱在一起,听着雨声。雨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又从大到小,下了整整一夜。他们没有睡,就那么抱着,说着话。说小时候的事,说苦的事,说笑的事,说以后的事。以后的事,最不敢说,但也最想说。他们说了很多——岛上要搭什么样的屋子,要种什么样的菜,要养什么样的鸡。他们说得很细,细到窗子朝哪边开,细到院子要不要种花。说着说着,三姨太笑了。那个笑很浅,很淡,但很真。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笑起来都不太自然。
“阿生,你困不困?”
“不困。”
“我困了。”三姨太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阿生抱着她,不敢动,怕吵醒她。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睫毛不再颤抖了,身体也软了下来。她睡着了。
雨停了。天边泛着鱼肚白。窗外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阿生不想动。他想就这么抱着她,抱着她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