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劣质柠檬味空气清新剂,在台球厅里弥漫开来。
这股酸味跟沉淀了十年的烟油子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打喷嚏。
天刚蒙蒙亮,废弃台球厅就被掀了个底朝天。
三百多个糙汉子拎着拖把和抹布,把水泥地擦得能溜冰。
关二爷跟前的香炉都被擦得锃亮,上面那层厚厚的黑灰全刮干净了。
张彪站在墙角的破穿衣镜前。
他粗壮的手指正死死捏着白衬衫最上面的一颗塑料扣子。
手背上青筋直跳,咬着后槽牙往扣眼里硬塞。
“大、大哥……俺这气管快给勒断了!”
张彪憋得大黑脸泛着紫红,粗气顺着鼻孔喷在镜面上,糊了一层水雾。
他转过头,指甲抠着紧绷的领口,刀疤扭在一起。
“这扣子系到脖子根,俺连咽唾沫都拉嗓子眼啊!”
林城正拿湿纸巾擦着金丝眼镜的镜片。
闻言走过去,皮鞋在潮湿的地面踩出咯吱的响声。
他一把拍掉张彪乱抓的大手。
“拉嗓子也得给我忍着。”
林城把眼镜架回鼻梁上,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深色暗纹领带。
“今天市里的长枪短炮全要怼脸拍。你胸口那朵大粉花,还有脖子底下那些砍刀疤,全给我捂严实了。”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张彪眼前晃了晃。
“记住我昨晚交代的。面对镜头,嘴角往上咧,露出八颗牙齿的职业微笑。笑一个我看看。”
张彪深吸一口气。
胸肌把劣质衬衫撑得快要炸开。
他努力牵动脸上的横肉,嘴角僵硬地往两边扯,露出两排熏黄的牙齿。
这笑容,配上他那一米九的块头和剃得溜青的平头。
活脱脱一个刚埋完尸体、正对着苦主冷笑的变态杀人狂。
路过门口的一个收破烂大爷,刚好往屋里瞅了一眼。
大爷手里的编织袋直接掉在地上,踩着三轮车脚蹬子,头也不回地蹬出了一溜烟。
林城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算了,一会市尊问话,你就保持沉默,当个安静的哑巴。”
上午九点。
桃花街本就不宽敞的马路上,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打破了喧闹。
三辆黑色的奥迪A6轿车缓缓停在台球厅门外的道牙子边。
车门还没全打开,后头两辆面包车里就窜下来十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快门声响成一片。
刺眼的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驱散了初秋早晨的凉意。
秦远山推开车门,迈步走下车。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老干部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目光扫过门头上那块临时做出来的“桃花科技”塑料招牌,嘴角微微抿起。
林城领着张彪和老王,快步迎下台阶。
“秦市尊,欢迎莅临指导。”
林城伸出右手,身姿挺拔,金丝眼镜衬得他完全是个儒雅的青年企业家。
半点看不出几天前还在街头带领几百个混混跑路的样子。
秦远山握住他的手,力道挺大。
“林总,这地方够简陋的啊。”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门框上还没修好的破洞。
“创业初期,资金全投在给底层兄弟们发工资上了,办公环境只能将就。”
林城不卑不亢地接话,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里面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台球厅。
屋里那三百个西装暴徒,今天出奇的规矩。
所有人笔管条直地坐在电脑前或者折叠椅上。
没人抽烟,没人抖腿,连呼吸都刻意压着节奏。
摄像机的红灯闪烁着,镜头扫过这群面相凶悍却衣着整齐的员工。
秦远山走到瘦猴跟前,停下脚步。
瘦猴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外卖订单核对数据,紧张得握鼠标的手直发抖。
鼠标底下的红光跟着乱晃。
“小伙子,以前在哪高就啊?”秦远山和蔼地问。
瘦猴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斗上,疼得直抽冷气却不敢出声。
他结结巴巴地背诵着林城教的话术。
“报、报告领导!俺以前在街头……收集物流数据!现在跟着林总干O2O,一天能挣一百多!”
其实他以前是收保护费的,硬生生给包装成了数据采集员。
秦远山看着瘦猴那五颜六色还没褪干净的染发痕迹,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没点破,反倒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