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山海市下起了暴雨。
雨水砸在江面上,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黑色水面上敲门。
城东江边步道早就没了行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被雨幕切得支离破碎。
江对岸的山影沉在夜色里,像一头伏在水边的巨兽。
巡逻车缓缓驶过江堤。
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辅警,姓赵,大家都叫他老赵。
老赵本来只是例行巡逻,车开到江湾桥附近时,忽然听见了一阵哭声。
很轻。
很细。
像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谁家孩子啊?”
老赵皱了皱眉,把车停在路边。
雨太大了,四周除了江水和风声,什么都听不清。
可那哭声偏偏钻进了他耳朵里。
“哇……哇……”
一声接一声。
不是从岸上传来的。
是从江里传来的。
老赵打开车门,撑着伞走下去,手电往江面上一扫。
黑漆漆的江水翻着浪。
什么都没有。
“谁在那儿?”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婴儿的哭声更清楚了。
“哇……哇……”
老赵心里一紧。
这么大的雨,要真有婴儿掉进江里,那还能活?
他握紧手电,顺着护栏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灰色雨衣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江面。
男人嘴里不停念叨着:
“宝宝别哭……”
“叔叔来救你……”
老赵脸色一变。
“喂!别靠近护栏!”
男人像是没听见,伸手抓住护栏,一只脚已经跨了上去。
老赵立刻冲过去。
可就在这时,江面上的哭声忽然变了。
从婴儿哭声,变成了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
“老赵……”
“你怎么才来啊……”
老赵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声音他太熟了。
熟到每年清明节,他都不敢在墓碑前多待。
那是他死去三年的妻子的声音。
“老赵,我好冷……”
“下来陪陪我吧……”
老赵的伞掉在了地上。
他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手里的手电也慢慢垂下去。
下一秒,他和那个灰色雨衣男人一样,开始一步一步朝江边护栏走去。
暴雨之中,江水下方,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
那黑影贴着江岸,无声无息。
像一只沉在水底的鸟。
片刻后,江面下亮起了一只猩红色的眼睛。
……
山海市城东派出所。
林小满趴在值班台上,正跟自己的眼皮打架。
这是她入职后的第一个夜班。
她原本以为,派出所夜班应该是紧张、忙碌、随时准备出警的。
结果她从晚上八点坐到现在,除了帮一个喝醉的大叔找手机,就是劝一对因为烤肠吵架的小情侣和好。
最离谱的是,那个大叔的手机最后是在他自己鞋里找到的。
林小满盯着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九分。
她打了个哈欠,小声嘀咕:
“再熬几个小时,就能下班了。”
值班室很旧。
白墙掉皮,桌角磨损,资料柜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窗外雨声很大,老式日光灯时不时闪一下,照得整间屋子都有点阴森。
林小满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
“这地方怎么跟恐怖片现场似的。”
话音刚落,桌上的黑猫睁开了眼。
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它通体漆黑,只胸口有一小撮白毛,像戴了块小小的警徽。
林小满刚来的时候还以为它是流浪猫,结果所里的人都说它是“编外人员”,不许赶。
黑猫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
林小满瞪回去。
“看什么?没见过值夜班的美女警察?”
黑猫打了个哈欠。
林小满愣了一下。
她总觉得这猫刚才的眼神有点像人。
墙上的钟表忽然响了。
“当——”
第一声钟响落下,值班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林小满抬头。
“当——”
第二声。
窗外的雨声像是突然远了。
“当——”
第三声。
桌上的电话无声地亮起了一下。
林小满皱眉。
“这钟怎么还报时?白天没听见啊。”
“当——”
第十二声钟响落下。
整个派出所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连窗外的雨声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
林小满心里莫名发毛。
她刚要站起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木头扭曲的声音。
咯吱——
咯吱——
像有人在用手拧门牌。
林小满抓起手电,快步走到门口。
派出所大门外,那块挂了很多年的牌子正在变。
原本上面写着:
山海市城东派出所。
可此刻,那几个字像被水泡开的墨,慢慢晕染,拉长,扭曲。
“城东”两个字一点点消失。
“妖怪”两个字从木牌深处浮了出来。
林小满瞳孔一缩。
门牌最终变成了五个字。
妖怪派出所。
林小满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
她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转身回屋,拿起桌上的水杯,低头闻了闻。
“我也没喝酒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当然没喝酒。”
林小满猛地回头。
值班台上,那只黑猫坐了起来,尾巴轻轻晃着。
它看着林小满,慢条斯理地说:
“你只是转正了。”
林小满整个人僵住。
一人一猫对视。
三秒后,值班室里响起林小满压低的惊叫。
“猫说话了?!”
黑猫皱了皱鼻子。
“新人就是麻烦,大惊小怪。”
林小满后退半步,手指已经摸向腰间警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猫舔了舔爪子。
“煤球,妖怪派出所巡逻猫,正经编制。”
“猫还有编制?”
“怎么,瞧不起猫?”
“不是,我只是——”
林小满话还没说完,里屋的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保温杯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旧警服,肩章都洗得发白,头发里夹了几根灰,眼睛半睁不睁,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这是林小满的带班师父,老周。
整个城东派出所最不像警察的人。
白天泡茶,晚上眯觉。
林小满来报到第一天,他就跟她说过一句话:
“别怕事,也别找事。真遇上事,先让我喝口水。”
此刻,老周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看见了?”
林小满指着门外,声音有些发紧。
“周师父,门牌变了。”
“嗯。”
“猫说话了。”
“嗯。”
“你不解释一下?”
老周想了想。
“解释起来比较麻烦。”
“那你简单说。”
老周看着她。
“白天这里是城东派出所,晚上十二点之后,这里是妖怪派出所。”
林小满:“……”
她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加班加出了幻觉。
老周继续说道:
“人有人的警情,妖有妖的麻烦。我们白天接110,晚上接妖妖灵。”
林小满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周师父,你现在讲冷笑话,我真的会投诉你的。”
煤球在旁边插嘴:
“投诉归督察科。妖怪派出所督察科已经失踪八十年了。”
林小满转头看向黑猫。
“你闭嘴。”
煤球冷笑一声。
“脾气挺大,适合干这行。”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叮铃铃——
叮铃铃——
老式电话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林小满下意识要去接。
老周却忽然伸手按住了她。
“等等。”
林小满看向他。
老周脸上的困意消失了。
他盯着电话,眉头微微皱起。
电话铃还在响。
叮铃铃——
叮铃铃——
煤球从桌上跳下来,走到电话旁边闻了闻,尾巴一下子炸开。
“江水味。”
“还有血腥气。”
林小满心里一紧。
老周这才松开手。
“接吧。”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
“喂,山海市城东派出所。”
电话那头先是电流声。
滋啦——
滋啦——
然后,一个女人惊恐到变调的声音传来:
“警察同志!救命!”
“江边有婴儿在哭!”
“好多人……好多人都往水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