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巡路上,帝心如镜
咸阳城的东门,在卯时三刻悄然打开。
三百名精锐骑兵,全部轻装便行,不着秦军制式甲胄,只在外袍内衬了一层细密的软甲。嬴政这回彻底放下了皇帝的排场,一身玄色深衣,腰系革带,太阿剑斜挂在马侧。看上去就像个地位不低的关中年少卿士,带着一群商队护卫。
只除了那双眼睛。
那是属于帝王的眼睛,无论穿什么衣裳都遮掩不住。这一路上,我都担心他老人家往那儿一站,方圆十丈之内的人会自动下跪。那种骨子里的威势,是刻进血肉里的。
“先生,我这样还行吗?”扶苏骑着他那匹枣红马,凑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他穿了件半旧的青色短褐,头发束得随意,脸上还抹了点灰。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像是跟着父兄出门历练的寒门子弟。
“行,比陛下强多了。”我低声回他。
扶苏抿嘴想笑,又忍住了。他爹就在前面,他可不敢真的笑出来。
我们这三百人,分成三队。王贲带一百骑在前开路,我带着一百骑居中护卫嬴政,扶苏带一百骑断后策应。三队之间保持半里距离,既不过分招摇,又能互相呼应。陈平提前派出的暗哨已经在沿途布置下去,每隔数十里就会留下只有千机楼密探才认得的标记。
“许先生,前面就是华县了。”王贲派人回报,“今晚在那里歇脚。明日入函谷,三日后可至洛阳,再转道向北,五日内可入齐地。”
我点头,示意队伍继续前进。嬴政一路上话不多,却始终没有放松对周围事物的观察。我注意到,他路过每一个村邑、每一个渡口时,都会用目光细细扫过那些百姓的脸。有卖浆的老妪,有耕田的农夫,有嬉闹的孩童。他看到什么,都只是看,不发表意见。
“陛……公子。”我策马靠近他,差点喊错。离开咸阳后,我们约定称嬴政为“公子”,以免暴露身份。
嬴政偏过头看我。
“前面华县,微臣已经让人包下了一间客栈,公子先歇息片刻。晚膳过后,微臣再向公子禀报这几日的安排。”我轻声说。
嬴政“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他看起来有些倦意,这种长途奔波,比在宫里批奏疏累得多。但我知道,他只是不习惯。等东巡结束,回到咸阳,他会更适应这种节奏。
华县的客栈不大,但胜在干净。三百骑不可能全住进去,王贲在城外找了一片隐蔽的树林扎营,只带少数精锐进了城。我安排扶苏和嬴政住在客栈后院的独栋小楼里,自己则在楼下的房间守着。
晚膳很简单,一壶温酒,几个热菜。嬴政胃口不太好,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扶苏倒是吃得香,年轻人到底经饿。
“牧之,你来。”嬴政忽然起身,走到窗边。
我跟过去。窗外,暮色中的华县宁静而素朴,屋顶上炊烟袅袅,远处的官道上偶有行人经过。此情此景,与咸阳宫的巍峨繁华截然不同。
“寡人以前巡视天下,从未住过这样的小城。”嬴政背对着我,声音很轻,“那些官员,会把沿途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寡人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寡人看到的。你信不信,如果寡人今日亮明身份,这华县的街道,能在一炷香内被扫得比咸阳宫的地面还干净。”
“信。”我点头。
“所以,你有心了。”嬴政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让寡人微服出行,看到的,才是真的大秦。”
“公子,微臣不敢居功。”我微微一笑,“让公子看到真正的大秦,本来就是微臣的职责。”
嬴政没有继续这个话头。他靠窗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卷我前几日送他的《剑道真解(中篇)》,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看起来。我给他讲解了几个关键处,又引导他运转了三个大周天。他的修为进步极快,照这个速度,下次千机楼传回徐福的消息时,他或许已经能触摸到练气六层的门槛。
“先生,我也要练!”扶苏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手里捧着我给他的那本《太虚混元道》入门篇,眼巴巴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