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回咸阳那天,渭河两岸挤满了人。
百姓们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天没亮就等在官道旁。有老妪提着竹篮,篮里装着几个还温着的鸡蛋;有孩童骑在父亲肩上,伸长了脖子往东边望;更多的是从附近乡里赶来的青壮,穿着粗布短褐,站在人群里,眼睛亮得像等到了年节。
嬴政没有出城。他站在咸阳宫最高的那处阙楼上,远远地望着东边。
“陛下,大军已过灞桥。”一名郎中上来禀报。
嬴政“嗯”了一声,没动。他穿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氅,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的方向,正是我们归来的方向。
“扶苏可好?”他忽然问。
“长公子无恙。国师派人传信,说殿下在琅琊一战中,亲斩三人,又独挡青鸾仙子,未退一步。”
嬴政沉默了。他的目光还在东边,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忍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传寡人口谕,让扶苏随国师一同上殿。”
“诺。”
大军入城时,咸阳的百姓自发地喊了起来。没有组织,没有彩排,就是那么突然地,从第一个人开始,然后蔓延到整条街。他们喊的是“大秦万年”,喊的是“陛下万年”,也喊“国师万年”。我骑在马上,朝两侧的百姓拱手。扶苏跟在我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脸被寒风吹得发红。
王翦走在最前。老将军腰杆挺得笔直,白须在风中如雪。他胯下的战马也昂着头,仿佛知道自己驮着的是大秦的军神。王贲紧随其后。蒙毅、冯劫、陈平、公输翼,一个个都入了城。那些留在齐地善后的将领和士卒,也都有专人把功劳簿带了回来。
咸阳宫前,嬴政设了简单的仪仗。没有奢华的排场,只有九丈高的玄旗在风中翻卷,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秦”字。嬴政站在丹陛之上,身后是李斯、冯去疾、尉缭子等一干重臣。我翻身下马,解剑交给侍从,然后一步一步登上丹陛。
“臣,许渊,奉命征讨蓬莱,今凯旋归来,向陛下复命。”我单膝跪地,声音朗朗。
嬴政看着我。他的眼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渭河的水,又像更远处海上的浪。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走下丹陛,亲自把我扶了起来。
“国师辛苦了。”他说。
就这四个字,没别的。但我听得出那里面压着多少东西。
“扶苏。”嬴政又看向我身后的扶苏。
扶苏上前,撩袍下拜:“儿臣参见父皇。”
嬴政伸手把他拉了起来,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少年的脸上还有一道未消的疤,在左眉梢,细细的,像月牙。他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拍了两下扶苏的肩膀。那力度,大约也只有他们父子能懂。
“进殿。”嬴政转身。
朝议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王翦、王贲、蒙毅、冯劫先后出列,将齐地战事细细奏报。嬴政听得很认真,几乎每一处细节都问到了。尤其是伤亡和抚恤,他反复问了几遍,直到郑录事出列,亲自把名册呈上。
“这一战,大秦共阵亡两千一百六十四人,伤五千七百余人。其中石湾一战阵亡一百八十六人,琅琊一战阵亡一千九百余人。”郑录事的声音很稳,但额上全是汗。
殿中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数字对一场对仙山的战争来说,已经算轻了。但两千多条人命,终究不是数字。他们是大秦的兵,是哪个老人的儿子,哪个妇人的丈夫,哪个孩子的父亲。
“抚恤。”嬴政只说了两个字。
“臣已与蒙毅监军核算完毕,按大秦律例,加倍发放。”李斯出列道。
“不够。”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再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