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南下的第十日,洞庭湖在望。
从咸阳出发时还是初冬,到了岳州地界,天反倒暖了些。南方的冬天不如北方凛冽,湿冷湿冷的,像有人拿冰水浸过的棉布裹在身上。湖边的芦苇荡一望无际,枯黄的苇秆在风里摇出沙沙的声响,像千万人在窃窃私语。
王翦的大营扎在岳州城东的一处高坡上。老将军动作快,我们到时,营寨已经立得整整齐齐,栅栏、拒马、望楼一应俱全。两万锐士分成四班,昼夜不停地在湖边巡逻。远远望去,营帐连成一片黑色的鳞甲,贴在洞庭湖畔。
“国师,水情每日都在测。今天早上的水位,比昨天又低了半寸。”王翦把我迎进中军帐,展开一张画在皮革上的水文图,“渔夫阿桂说,再过两日,君山南面的暗流入口就会露出水面。到时候,人能下去。”
“白鹤呢?”我问。
“在湖边。他这几天天天去,盯着水面看。不说话,也不和人亲近。只有那个老渔夫阿桂过去搭话,他才应几声。”
我掀帘出去,走到湖边。白鹤果然蹲在芦苇丛边上,面朝君山方向。他瘦小的身影裹在青灰色布袍里,像一根插在泥里的木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寒气。君山在雾中,若隐若现。
“想起什么了?”我问。
白鹤没有回头。他盯着湖面看了很久,才开口:“我七岁那年,被人从家里带走。也是走水路。一条小船,走了七天七夜。到了洞庭,又换了一条大船。大船开到君山脚下,有人把我从船上推下去。我以为要淹死了。可水里有人。他们把我拽进了一个洞。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让我往前走,说走到头就能看到光。我走了三天。三天里,我摔了无数次,膝盖和手掌全是血。可我不敢停。因为一停下来,后面就有东西推我。看不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旧茧。那些茧很厚,不像十四岁孩子的手。
“走到第三天,我看到光了。光是从上面照下来的。那里有一道台阶,青石做的,很长,看不到头。我顺着台阶往上走。走了半天,到了顶。头顶上是一片天。蓝的,亮得刺眼。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蓬莱。”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雾,但雾底下有火。
“国师,那条台阶,就是登天梯。从暗河到蓬莱,只有这一条路。我走过,我记得。石阶的每一层,我都记得。”
我看着他,没说话。这孩子这些天一直在拼命回忆。他怕自己记错,怕带错路。七岁到十四岁,整整七年。那些台阶在他记忆里,是唯一能回去的路。可他现在要带人走这条路,去毁掉它。
“白鹤。”我开口,“你能记得多少,就带多少。记不清的地方,我来。天问剑会告诉我哪里有禁制。”
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的动作很干脆,像在跟什么告别。
入夜,我在帐中摊开玄甲军阵图。这张从系统兑换的阵图,我之前只看过理论部分。今夜才第一次仔细研究具体布法。阵图的核心,是以一名主将为阵眼,以国运为纽带,将千名士卒的气机连为一体。布阵后,一人受伤全阵分摊,一人杀敌全阵受益。最适合王翦、蒙恬这类统帅型将领使用。
“系统,这阵图,王翦能用吗?”我在心中问。
“可以。但王翦体质未觉醒,需要宿主以天问剑为引,临时激活他的阵眼。效果不如体质觉醒后持久,但足以支撑一场战役。”
“能支撑多久?”
“以当前国运苏醒度,约能维持六个时辰。之后需要休整三日才能再次激活。”
六个时辰。我心里盘算了一下。从入水到暗河尽头,再到登天梯,如果顺利的话,六个时辰勉强够用。但如果不顺利……那就得靠人命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