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守梯人?”我问。
“曾经是。”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沉又远,“现在是。将来也是。只要登天梯还在,我就还在。”
“你是人,还是蓬莱的东西?”我又问。
它沉默了几息。然后它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细微的波动。
“我是商朝的修士。”
我心头一震。商朝。千年前。
“商亡之前,我在此地守龙门。商亡之后,仙山锁死了人间气运。我出不去。被封印在这道梯子上,成了它的看门人。一千年。一个人。一道梯子。”
它的手从膝上抬起,指向身后那道继续向上延伸的石阶。手指是灰白色的骨头,指节粗大,像枯树枝。
“你们要上去。我知道。我拦不住。天问剑在你手里。它比我老。它比封神榜还老。”它的头慢慢转向我腰间的天问,“但它能破开禁制,却破不开我的命。我这条命,已经和登天梯绑在一起了。梯在,我在。梯毁,我也毁。”
“所以你不打算拦?”我问。
“我想拦。”它说,“但我更想死。”
它低下头,兜帽遮住了那层灰白色的光膜。它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要被石壁吸进去。
“一千年。我每天都在这道梯子上走。从底走到顶,再从顶走到底。每一级台阶我都认识。每一道裂缝我都摸过。可我没有一天离开过。我从来没有看过别的风景。我想死。可我不敢。因为一旦我死了,登天梯就会断。蓬莱会下来。人间会遭殃。可你们来了。你们要上去毁掉蓬莱。那我的罪,就赎完了。”
它抬起头,再次看着我。那层光膜下,空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上去吧。我不拦你。但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把登天梯,毁得干净些。不要留。一级台阶都不要留。这样,蓬莱就再也下不来了。我就能……真正地死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身后,白鹤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经历过这段台阶。他爬过。他活着爬到了顶。可现在他知道,这一千年里,有一个人在这上面走了无数遍。他每一遍,都想往下走。可他下不去。
“我答应你。”我开口。
守梯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它把手伸进自己的兜帽,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极小的石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它把石片放在地上,朝我推了过来。
“这是商朝修士的《龙门心经》。我留了一千年。本想留给后人。现在给你。拿着它,走。别回头。”
我弯腰捡起石片。入手温热,像还带着一千年里那个人的体温。我收进袖中。然后我看着守梯人,退后一步,抱拳,行了一礼。
“商朝前辈,走好。”
它点了点头。然后它慢慢站起身来。一千年里第一次站起。它的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它的麻布袍子碎成灰,簌簌落在地上。它朝身后的石阶深处走去,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黑暗中。
我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上去。登天梯顶端,就是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