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想什么呢?三合屯就要到了!”
陈卫东一行人从县城换了马车,又是晃晃悠悠一小时,终于看到了那条熟悉的深黄色乡间小路,在小路的两边,都是黄灿灿沉甸甸的麦穗。
周一循拿胳膊肘捅他。
“老六,看前面。”
陈卫东抬头。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红衣。
两条麻花辫。
田招娣。
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麦浪边上,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一双眼睛又亮又清。
看见马车过来,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又退了回去。
陈卫东跟她对上目光。
一秒。
也许不到一秒。
田招娣的脑袋刷地低下去。
过了两秒,又抬起来。
往这边望。
张凯在边上乐了。
“老六,人家姑娘专门等你的。”
“胡说什么。”陈卫东把视线收回来,“凑巧路过。”
“凑巧?”周一循拉长了调,“哪次来三合屯她不是这么巧啊?”
“回回都站在村口。”
“你管这叫凑巧?”
陈卫东没接话。
马车从田招娣身边驶过。
她没说话。
就站在那儿。
等车过去了,她才转身,快步往家跑。
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陈卫东没回头。
他心里清楚,这姑娘对他有点不一样。
可那又怎么样?
一个城里大学生,一个乡下姑娘。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更何况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毕业分配。
哪有闲心想这些。
马车继续往前晃。
陈卫东收敛心神。
分到哪,看档案。
档案怎么写,看政审。
政审的人,会去四合院走访。
想到这儿,他心里发沉。
刘光齐的教训就在眼前。
成绩够硬。
就因为家访时听说了刘海中打孩子的事,加上刘海中和易中海结怨。
最后只能去读轻工业技校。
一步差,步步差。
李荣兆看他沉默,猜到了七八分。
“别担心。”
“你是国家大学生。”
“板上钉钉的干部。”
“院里那些老人,心里明镜似的。”
“得罪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图什么?”
张五福也点头。
“你是五年制铁道学院。”
“1952年入学,第一批。”
“国家缺人缺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卫东点头。
他当然知道。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栽在小事上。
他想起他爹。
陈老四。
在外头永远一副老好人样。
别人怼他两句,他笑呵呵受着。
别人问陈卫东成绩怎么样。
他总说,不行,脑子笨,念书吃力。
一句不夸。
陈卫东小时候最烦这个。
明明考了第一,非说凑合。
明明老师都夸,非说还行。
还因为这事,在院子里被人笑话过。
说他家孩子没出息。
后来看见刘光齐的下场,陈卫东才明白。
他爹不识字。
但懂人心。
用一套最笨的办法,把自家的风头压到最低。
不招人恨。
不惹人眼。
儿子越是有出息,越不能让人看出来。
底层的生存智慧。
没有道理可讲,全他妈是血泪换来的。
“老五怎么不说话?”张凯突然开口。
众人回头一看。
老五靠在马车栏上,闭着眼。
嘴巴微张。
睡过去了。
“又睡了?”周一循摇头,“这外号真没白起。”
“睡得快,名不虚传。”
老五没醒。
众人笑了一阵。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村口到了。
陈卫东第一个跳下车。
三合屯的乡亲们已经等在那了。
黑压压一片。
老的少的,抱着孩子的,拄着拐的。
老村长站在最前头。
看见陈卫东,直接弯腰鞠了个躬。
“陈先生!”
“你来了!”
身后村民跟着鞠躬。
“谢谢陈先生!”
“给咱村修学校!”
“教孩子认字!”
声音此起彼伏。
陈卫东赶紧上前,把老村长扶起来。
“可别这样。”
“我是人民的学生。”
“做这些是分内的事。”
“大家都起来。”
吕长乐站在旁边,眼都亮了。
他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相机。
举起。
对准陈卫东和老村长。
咔。
再对准旁边抱着孩子抹眼泪的妇女。
咔。
又对准那帮站在后面的孩子。
咔。
“陈卫东同志,你跟乡亲们说几句。”
陈卫东点头。
转过身,面朝村民。
“同志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