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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大秦游侠录 >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朱砂路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朱砂路

雨是在出大梁城二十里后落下来的。

不是暴雨,是那种恼人的秋雨——又细又密,湿了衣裳却不浇透,黏在人身上,像有一层水汽贴着皮肉。官道上的泥被马蹄踩成稀粥,李旦和章珩把马让给驮货的商队,换了装束,混在往西去的盐商行列里,一步一步朝洛阳走。

走了两天,李旦忽然停住。

前面一座寨子,寨门半掩,门楣上横着一根新换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在风里轻轻晃。

"朱绳。"李旦低声道。

章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也皱起来:"过一座寨,见一根朱绳。从前日算起,这是第几根了?"

"第九根。"李旦道,"咸阳的人,把这整条官道,都拴上记号了。"

"拴记号做什么?"

"认人。"李旦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朱绳挨着寨门挂,是给走这条道的人看的——咸阳的探子过了几重,往哪儿走,他们心里都有数。我们昨夜歇脚那家店,柜台上也系了一根。"

"可咱们是盐商。"

"盐商不系,可盐商夜里住店。"李旦道,"店里的伙计,半夜会点一回名——谁在、谁不在,他们记在账上。你今早看没看见柜台后头那本账?封皮上夹着一根新笔,笔尖是湿的。"

章珩回想了一下,怔住:"我没留意。"

"咸阳的人,不往路上洒探子,洒的是眼睛。"李旦低声道,"店里的伙计,渡口的艄公,寨门的老兵——都是眼睛。眼睛不认得人,只认规矩:谁半夜离店,谁不等天亮就走,记下来就好。我们走的是商队,商队有商队的规矩,夜里不赶路,所以他们一时间盯不住我们。"

章珩的脸色微微一变:"那我们……"

"我们走的是商队,商队不系朱绳。"李旦道,"可商队里有咸阳的眼。昨夜我数过,从那家店跟出来的,至少两个人。两个都不系绳,两个都很干净。"

"干净的,才可怕。"章珩道。

"对。"李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咸阳把人撒在路上,不是要拦我们,是要看我们往哪儿去。他们知道有人从大梁出来,带着印往西走——只是还没认准,是谁。"

话音未落,前面的盐商车队忽然慢下来。

一个瘦小汉子从车队前头折回来,是盐商的伙计,姓周,这两日跟李旦混熟了,凑过来低声说:"客官,前头的桥断了。说是昨夜涨水,冲垮了桥板。绕道得走山那边,多出半天的脚程。"

李旦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站在路口,看那条被冲垮的桥。桥是石桥,断口整齐——不像是水冲的,倒像是有人拿锤凿过的。石缝里还夹着一截新麻绳,绳头上拴着一枚铁钉。

"桥是让人断的。"章珩凑过来,也看出来了,"断桥的人,不是要挡我们——是要把官道上的人,全赶到一条路上去。"

"赶羊入圈。"李旦道。

"那山那边那条路……"

"一定有朱绳。"李旦道,"咸阳把官道封了,把山路留着,就是要让所有往西走的人,都从他们的绳底下钻过去。这样一来,谁往洛阳赶路,谁心里有鬼,一目了然。"

他低头想了想,忽然道:"章珩,我们不走了。"

"不走了?"

"桥断在官道上,可河没断。"李旦望着断桥下那条河,"灰袍人说过,程家的路,要从水上走过去。咸阳堵了官道,堵不住河。你记不记得,断桥往上游三里,有个老渡口?"

"记得。"章珩道,"可那渡口,只有一条乌篷船。船主是个聋老头子,不肯载生人。"

"不载生人,载熟人。"李旦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钱孔上穿着一截红绳——不是新的,绳头磨得发白,"那聋老头子,早年是程家窑上挑泥的。他认得这半块赭石。你把这枚钱递给船主,他自然知道,是谁来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你要记住:他若问你从哪儿来,你就说,泥是程家的泥,人是大梁的人。半个字,也不能多。"

"我明白。"章珩把钱接过去,贴身藏好。

"明白就好。"李旦望着那截断桥,声音低了些,"还有一句话,你替我记着——咸阳的人占程家的窑,占的是"窑"字;我们这回进去,抢的是"火"字。窑可以让人占了去,火不能。火一灭,程家三代人在泥上熬的那点东西,就全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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