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尸首被抬走,一切归于平静,方才惊呼四散的医工又重新汇集,若无其事地继续往返取药,彷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在宫廷中,死人这种事司空见惯,起初惊惧,最后麻木,在他们眼中,这也许只是个已经习以为常的过程而已。 我深深叹气,或许有那么一日,我仅剩的那点同情心也会被皇宫的冷酷磨得一丝不剩,变得与他们一样麻木。 李琰静思了片刻,淡声吩咐:“图尔曼,传书平田一郎,命他速来长安。” “我这就去。”图尔曼微躬了躬身子,漆黑的长袍展动,身形随风飘起,一如鸿羽般轻盈,只一晃便隐入了凄迷的夜色中。 两人并肩同行,继续向紫宸宫而去,一路各怀心事,毫无交集。李琰素来心事暗藏,任人无从捉摸。我则满脑子都在思虑方才之事,淑妃被人有意投毒,本就不是小事,如今竟又牵涉异邦,这一切就似暴风骤雨前的预兆,前面是风刀霜剑已显而易见,没有了淑妃的护持,我是否还能在这腥风血雨中游刃有余?遥想前路,顿觉茫然,不由叹气。 李琰微微侧目于我,轻问道:“你害怕了?” 我知道他已觉察我的顾虑,目注着前方,轻轻点头,“我可以不怕吗?娘娘身中剧毒,生死难卜,我以后还有谁能倚仗?” 李琰默默走了一阵,道:“凭你如今的心计,想要自保应该不成问题,只要收起你那些无谓的妇人之仁。” 我顿住脚步,仰面看他,叹气道:“妇人之仁怎么了?要是可以选择,我宁愿去做你口中的妇人,整日里围着灶台和一大堆孩子折腾,即使熏得一身油烟,变成大肥婆,也总比在宫里提心吊胆、左右权衡利弊强,这些年,我真的累了。” 李琰听完,嘴角逸出丝笑,轻摇着头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既然无从选择,又何必去想,倒不如正视现实。” 我如今的生活本就苦多乐少,难道还不许我做个聊以□□的白日梦吗?我盯着他,抱怨道:“现实就是眼下宫里风波迭起,人人惶惶不可终日,我却在这清风明月夜,对着你这铁石心肠的大冰块吐我的苦水、发我的春秋大梦!这就是你想说的现实?” 李琰神色转冷,目光淡淡回视了我一会,道:“你很能揣摩我的意思,不过,有一点你似乎认识得不够。” 我微一凝眉,问道:“哪一点?” 他肃着面容,将我从头到脚扫视过一遍,一本正经地说:“就凭你那身量,生不了那么多孩子,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说完,唇角又忍不住绽出了一丝笑意,提步就走。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恍神,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样的话怎会出自他的口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傻愣了好半晌,又禁不住笑了起来,多久没见他说笑了?回想上次与他一起谈笑风生,似乎久远得已隔了好几世。 被他这一下插科打诨,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不知不觉间竟把压抑在胸中的忧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进到内阁,孙真人已为淑妃施针完毕,正拿软巾拭手。李琰与他略微寒暄,便将刺客之事禀报给皇上听,皇上脸色虽不好看,但隐忍着并未发作。 忽听孙真人叹道:“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冥冥之中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皇上听了,讶异地问:“莫非真人一早就知道下毒之人就隐身医工之中?” 孙真人微点了点头,“众多医工之中,唯有此人呼吸与众不同,相比旁人缓慢许多,步行之时,脚尖先于脚跟落地,悄无声息,若非长久苦练,身法绝不至如此。再者,此人面无人色,犹带着几分死气,山野江湖之人都知道,□□是从未腐的尸身上剥离,贫道就此猜测他的面容是易容而成。一个心怀坦荡之人行事绝不会如此鬼祟。” 皇上又道:“真人为何不当场拆穿,任他离去?若非玉衡谨慎,听出此人脚步虚无,恐怕刺客早已逃出升天。” 孙真人抱歉地一拱手,说:“事已至此,抓他又有何用?不过是多折损一条性命罢了。贫道一生立志救人,又怎可害人性命?贫道之愚鲁还请陛下见谅。” 皇上轻一声叹,动容道:“真人高医大德,朕以世俗之心妄度圣人之腹,实在惭愧!” 孙真人谦和地摆手,“贫道才疏学浅,只能医人肌体,却医不了世俗人心,又岂敢当‘圣人’二字。” “恩师慈悲为怀,不必过谦。”孙太医上前,长揖到地,“学生有一事不明,望请恩师赐教。” 孙真人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孙太医微躬着身子,恭谨地问:“学生想不明白,刺客是何时下的毒?又将毒下在何处?” 孙真人垂目沉吟了半晌,抬手指了指我搁在案上的汤药,“毒就下在药中。” 众人闻言皆面面相觑,然后都不约而同望向了王德。 王德面上一下就没了血色,慌忙向皇上跪倒,语声微颤道:“老奴事先的确用银针试过无毒,又亲眼看着医工试药,确认无误后才端来给淑妃娘娘服用,求皇上明鉴!” 皇上脸色不定,沉默着尚未言语,孙真人先道:“公公不必惊惶,请听贫道把话说完。” 王德伏在地上不敢起身,身子仍不住地发颤。 孙真人继续道:“这鵺羽天香有三大特性,一是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二是毒性迅猛;这其三,也是鵺羽天香最特殊之处,其毒性的发作需要一定的诱因。” “诱因?”众人都是不解。 孙真人微微一笑,接着说:“这诱因就好比是‘药引子’,有了‘药引子’,鵺羽天香才会产生毒性。贫道翻阅淑妃娘娘的病历处方时发现,娘娘有长期以夹竹桃叶入药的习惯。” 孙太医顺势接道:“不错,这方子是芸儿姑娘从一本西域典籍上发现的,经学生反复查验,夹竹桃叶虽然有毒,但此等剂量尚不会对人体产生危害,反而对淑妃娘娘的喘息咳嗽有相当的疗效。” 孙真人点头道:“方子确实是好方子,只可惜被有心人利用了。” 孙太医疑惑道:“恩师此话从何说起?” 孙真人道:“夹竹桃中所含的毒素,正是鵺羽天香毒性发作的诱因之一。”他一面说,一面缓步走到了榻旁的小案前。 “这天水伊兰是从何处所得?”孙真人凝注着小案上那盆七色奇花忽而问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不明白他口中的“天水伊兰”所指何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七色奇花正是天水伊兰,至于花的来历,当时只有我在场,别人更是无从说起。 我回话说:“这花应是送给淑妃娘娘的生辰贺礼。娘娘素来喜好莳花艺草,奴婢见此花一脉生七色,甚是新奇有趣,便摆在了此处以供娘娘随时赏玩。” “姑娘可知是何人所赠?” 我回忆道:“当时奴婢在正厅清点贺礼,未曾留意有人送花。待发现时,此花已被摆在靠近门口的案上。奴婢寻不见名帖,曾出门去找送花之人,但此人甚是奇怪,越是喊他,他走得越快。” 孙真人又道:“这么说,姑娘没有看见送花之人?” 我又忆了忆当时的情形,点头道:“奴婢只看到了背影,看衣着像是位公公。” 孙真人默想了会,回身对皇上道:“陛下,赠送天水伊兰之人便是谋害淑妃娘娘的幕后真凶!” 皇上双目闪过一丝寒意,微微蹙眉,“这天水伊兰莫非另有玄妙?” 孙真人颔首道:“天水伊兰气味芬芳,药性奇特,久闻有行气活血的功效,本是强身健体的无上圣品,只是气血两虚之人久闻,会出现胸闷气短的症状,严重者甚至会昏厥不醒。听孙和所言,淑妃娘娘在中毒之前就有此类症状,以致其诊断为旧疾复发。” 皇上右手捻须,垂目将孙真人的话琢磨了许久,顿悟道:“真人的意思朕明白了,有人借由爱妃生辰之际赠送天水伊兰,致使爱妃发病,如此,假冒成医工的刺客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跟随李太医混进紫宸宫,伺机在爱妃的汤药中下毒。鵺羽天香独有的特性可以巧妙避开各种试毒的环节,最后受爱妃体内夹竹桃的影响,诱发出毒性。看来,此人对爱妃的日常起居用度知之甚详,而且计划周密,用心当真险恶!” 孙真人道:“天水伊兰和鵺羽天香都非凡品,非轻易所能获取,此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皇上面上已凝结了一层寒霜,双眉紧锁,会意地点着头。 孙真人略正神色,继续道:“贫道乃方外之人,原本不该擅涉红尘恩怨,但贫道亦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一旦追查开去,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贫道之所以将这些事向陛下和盘托出,是期望陛下体念苍生可贵,莫要罪及无辜,妄动杀念。” 皇上略略沉吟,朝孙真人一颔首,喟然道:“真人心怀苍生,此事朕定会谨慎待之!”说着,挥手轻抬,让仍伏身在地,惶惶不安的王德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