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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梦(一)

孙真人郑重拱手,以示谢意,然后招李琰上前,“玉衡,有一事尚需劳烦于你。”    李琰拢手作揖,颔首低眉道:“真人有事尽管吩咐,晚辈能力所及定当竭力为之。”    孙真人道:“欲解淑妃娘娘血液之毒,还需请一人相助。”    李琰秀眉微挑,“罗林公?”    孙真人点头笑言:“罗林道兄脾气古怪,若是寻常人去请,他未必肯来,你与他素有交情,还需由你出面请他。再者,云梦泽周围有罗林道兄所设的迷障和阵法,寻常人无法接近。”    “晚辈即刻快马前去相邀。”    李琰应诺着退至门边,转身欲出,孙真人却又将他唤住,“玉衡,你的手臂何以会受伤?”    听孙真人如此一提,视线扫向他的手臂,定睛细瞧,右臂衣袂被撕裂了一道不长不短的口子,裂口之处一抹殷红隐约可见,此时在灯火之下分外刺眼。    我忽忆起,方才暗器近前的千钧一发,是李琰飞身至我眼前,推开了我,却未料到竟牵累他受了伤,不由暗暗自责。心中冲动着想问他伤得如何,可碍于皇上在场,实在不便开口。    正当我思虑之际,赛日娜已一个箭步冲到李琰跟前,扶着他的胳膊问长问短,紧张关切之情尽显无遗。    见此情景,我心中滋味更是难以言喻,他为救我受伤,我却仍瞻前顾后,诸多顾虑,连一句温言问候的话也不敢说出口。    转念及此,牙一咬,心一横,欲上前询问他的伤势,李琰的目光瞥过一眼伤处,淡然道:“只是被刺客的暗器擦破了些皮肉,血色中未见异常,暗器上应该没有喂毒,没什么大碍。”话语仍在耳畔未断,他人已转身向外,匆匆踏月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生辰之宴,寿星竟未出席,这让本就好捕风捉影的宫中又凭白生出了不少风言风语。淑妃中毒牵涉甚广,自然不可明言,但凡知道内情的人都被皇上下旨封了口,对外统一口径,说是淑妃娘娘风寒侵体,正闭门养病。淑妃本就体弱多病,这个借口倒也合情合理。    淑妃一病,紫宸宫又立马热闹起来,每日上门请安问候之人如流水不断,但十有七八是借探病为由来打听淑妃实际情况的好事者。我面上强挂着微笑进进出出、接客待物,心内却是说不出的焦躁。    我等人微言轻,有些贵客不好打发,所幸皇上命王德亲自坐镇紫宸宫,由他出面应对挡驾,倒是省了我不少唇舌。    如此三日,譬如三年。    李琰刚抬脚跨进紫宸宫大门,我便不由分说硬拖着他到了一旁,他面色淡然,毫不讶异,目注着我问:“找我有事?”    我没有言语,兀自去挽他的衣袖,他下意识地抽手,我却固执地不肯放,“让我看看!”    两人僵持了一阵,他看我神情坚决,毫无退让之意,执拗不过,蹙眉轻声道:“如此用强,哪像个姑娘家?”    我一面道:“侯爷为奴婢受伤,奴婢总不能视而不见。”一面挽起了他的袖子。    臂上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创口,所幸创口不深,只是尚未处理,经过三天,已有些化脓,我不禁皱了皱眉。    李琰侧目看了一眼,淡淡道:“小伤而已,并无大碍。”    我心里酸酸楚楚,抬起头微嗔道:“小伤久拖成重病,真当自个是铁打的?”    李琰道:“这几天日夜赶路,无暇顾及,待诸事完毕,我自会处理,无须大惊小怪。”    我点了点头,静默了半刻,垂首道:“以后莫要再如此,这次是运气好,倘若暗器有毒,那不就…………”    我顿了下,摇着头说:“为了我这个奴婢,不值当。”    他深深看了我一会,蓦地甩开了我的手,语气突然变得冰冷,彷佛能将这满世界的春意都凝华成霜,冷冷道:“你无须心怀歉疚,宿卫宫禁是我的职责所在,若换了别人,我也会这么做。”说着,拂袖就要走。    我心中又是委屈,又是心伤,一冲动,紧拽住他的衣袖问:“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何要如此对我?我……我只是想关心你!”    他停了脚步,背对着我,漠然道:“你我非亲非故,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他的冷漠将我满腔如水的柔情刹那间冻结成冰,又被他口中冷厉如刀的言语碾碎成灰,自淑妃中毒时起就压抑着的满心悲恸一股脑倾涌而出,眼泪肆淌,顺着眼角颗颗滚落,止也止不住。    李琰身如石柱,春日的暖阳可以消融冰雪,唤醒沉睡的大地,却无法为他清冷透骨的背影染上一丝温情,他默然伫立了半晌,压着声音喝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不准哭!”    语出如刀,刺得我心痛难抑,哭得越发伤心。    “你这娃儿好生不讲道理,人家女娃娃好意关怀,你却冷脸相待,不解风情也该有个限度。”    我听有人为我鸣不平,忙抑住哭声,抽噎着循声望去,见罗林叟负手立于门口,我抹了抹眼眶,向他俯下身子行礼。    他上前将我搀起,对我道:“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人生该当如此,别理这混帐小子!”    我一边哽咽,一边点了点头。    李琰闻声也回过了身,向罗林叟抱拳一揖,嘴微微张开,刚欲开口说话。    罗林叟截口道:“刚才之事,老朽尽入眼底,分明就是你这娃儿无理,你莫要想砌词狡辩。”    李琰挤出一丝苦笑,“晚辈不敢。”    罗林叟双眉一斜,道:“你这娃儿是否不服?老朽今天就与你掰扯掰扯道理,免得叫人说老朽倚老卖老。”    他抬手指着我,道:“老朽且问你,你手臂负伤,女娃娃温言抚之,是否一片好意?”    李琰连连应是。罗林叟又道:“人敬还情,礼敬还礼是谓仁义,可你这娃儿非但不领情,还恶言相向,惹得原本粉面桃花的女娃娃哭成了泪人,纵使你有千般道理万般无奈,可如此以怨报德乃是不仁不义之举,这道理到了哪儿都说不通。”    李琰颔首低眉,道:“罗林公教训的是,千错万错都是晚辈的错。”    “好!”罗林叟捻须道,“你既然知道错了,就该受罚,今日仲坚老友和你父李靖都不在,老朽就代他们对你略施惩戒。”    我一听,忙轻扯着罗林叟的袖子,皱着眉朝他摇了摇头。    罗林叟睨了我一眼,叹气道:“你这女娃娃傻了么?他都不心疼你,你又何必心疼他?真是女生外向!”    说话间,形同枯槁的手迅如疾电般伸向了李琰右臂的伤处,一推一挤,淡黄色的脓液从伤口的结痂处流出,李琰微微皱眉,没有吭声,反复几下,直至脓液引尽为止。然后又掏出随身带着的伤药撒在创口,让我寻了软布为他包扎好。    李琰拱手致谢:“多谢罗林公。”    罗林叟摆摆手,布满皱纹的脸挂了一丝微笑,一双细目已眯成了缝,看着我慢悠悠地问:“女娃娃,你看该怎么罚他?”    我看了眼面带无奈的李琰,朝罗林叟摇头道:“依奴婢看,还是算了吧。”    罗林叟白了我一眼,说:“怎能就此算数?这次饶了他,下次指不定怎么欺负你呢!”    他捻须想了半晌,突然出手在李琰胸前轻点了几下,旋即堆起了满脸笑意。    他出手太快,我一时不及反应,没看明白他此举何意,待凝神细去打量李琰胸口,才发现罗林叟的手点过的部位都扎着一支金针,我不解地问:“罗林公,您这是?”    罗林叟乐呵呵地说:“老朽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损招,就让玉衡这娃儿先在此罚站吧。”    我斜瞅向李琰,他嘴角漾着一抹淡笑,垂目盯着地面一动也不动,让堂堂的云中侯像个犯了错的孩童般在此罚站,亏罗林叟想得出来,想着,不禁抿嘴轻笑起来。    罗林叟向我眨眼道:“女娃娃,是不是觉得大快人心?”    我轻点了点头,问:“罚站归罚站,您老人家又何必用金针封了他的穴?”    罗林叟笑着说:“你别看玉衡这娃儿如今这副知书识礼、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小时候可是个鬼灵精,调皮捣蛋得很,每次习武不勤,仲坚老友罚他闭门抄书,他总有办法脱身去耍。老朽若不用金针封住他的穴,只怕一转身,这娃儿就没了踪影。”    我忍不住又掩嘴而笑,原来他也有如此不堪回首的童年。    罗林叟笑睨着李琰,问:“娃儿,你可服气?”    李琰微笑着说:“晚辈心服口服。”    “孺子可教也!”罗林叟大笑着,牵起我进了正厅。    孙真人一干人等已恭候多时,可两人甫一见面,罗林叟立马敛了笑容,转身就要走,我忙拦在他身前问:“罗林公这是要上哪?”    罗林叟面朝大门,指了指背后的孙真人,道:“有这个老家伙在,还唤我来此何干?他若治不好的人,老朽也无能为力。”    任我好话说尽,他却死活要走,这脾气比魏征还倔,我实在是拿他没辙,只能拖着他的胳膊强留。    孙真人恭谦道:“若非贫道无计可施,又岂敢让玉衡去打扰罗林道兄清修,还请道兄看在人命关天的份上,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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