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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梦(二)

见孙真人盛意拳拳,罗林叟也不禁停了动作,回身拧眉瞅着孙真人,摸了摸下巴道:“连你都觉棘手,老朽又能帮什么忙?你可是知道老朽规矩的!”    “知道,知道!”孙真人上前挽起罗林叟另一条胳膊,一面向内阁迈步,一面道,“道兄看过病人之后就清楚了。”    如此这般,罗林叟在我们几人的拖拽下,半推半就地进了内阁。    罗林叟干枯的手刚搭到淑妃的脉搏,立时就沉了脸色,斜瞪着侧旁的孙真人,哼了声道:“你让老朽医治这必死之人,不是成心拿我开涮吗?”言毕,甩袖又要走。    孙真人笑着拦道:“淑妃娘娘身中鵺羽天香,原本必死无疑,可若罗林道兄肯出手相助,娘娘说不定尚有一线生机。”    罗林叟道:“你这老家伙少给我戴高帽,老朽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解得了她的脏腑之毒,却解不了血液之毒,就将脑筋动到了老朽头上,想让老朽为她‘过血’,可老朽偏不上你的当!”    见罗林叟坚持不愿医治淑妃,安康公主也是极尽地哀求,可他心意如铁,就是不肯施以援手。    我心中一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冲他磕了个头,恳求道:“道祖有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淑妃娘娘向来崇佛尊道、宅心仁厚,平日里又行善积德、广施恩义,如此善人岂该死于非命?求罗林公大发慈悲之心,救救娘娘!”说完,又接连向他磕了两个响头。    在场宫人都曾受过淑妃恩惠,此刻纷纷仿效,向罗林叟跪伏于地。    罗林叟凝视着我们,默然良久,喟然长叹道:“尔等有此事主之心,实在难能可贵,但老朽还是不能答应。并非老朽心如铁石,见死不救,你等可知道,这‘过血’之法凶险万分,成功的几率小之又小,老朽活了百年也从未见过成功的个案。与其做这般无用功,倒不如让娘娘走得安详,何必再受此等痛苦?”    罗林叟语出肺腑,言辞恳切,而且不无道理,此事我等都无权做出决定,一时踌躇,嚅嗫着尚未言语。只闻一轩昂之声由外传来:“只要有一线生机,朕就绝不会放弃!”    皇上人未到,声先至,我等纷纷跪着转身,面对门口相迎。不一会儿,在王德的相伴下大步而入。    呼呼啦啦,请安之声层叠交错响起,皇上这几日既要在百官面前佯装常色处理朝政,又满心记挂淑妃之事,精神看着不是很好,对我们未加理会,趟过跪着的众人径直走到罗林叟的面前,合手一揖,斩钉截铁道:“请道师尽管一试,倘若失败,淑妃不幸身故,便是天意如此,朕绝无半句怨言!”    罗林叟见皇上驾临,并未行礼,目光自皇上身上掠过一遍,问:“你就是当今的皇帝老儿?”    众人闻言,惊了一跳,都深深俯首地面,我不由为罗林叟捏了把冷汗,尚无人敢当面如此称呼皇上。    王德脸色大变,上前两步,颤声斥道:“大……大胆,你一山野老道,见了皇上非但不跪,还出言不逊,该当……”    王德口中言语还未道尽,被皇上侧头盯了一眼,只得咽下尚未出口的话,垂头退了回去。    皇上略带歉意道:“下人无礼,请道师包涵。”    罗林叟浅笑着微微颔首,说:“世间皇帝都自称天子,既为天子,可明天道?”    “天道?”皇上双眉微蹙,“请道师不吝赐教。”    罗林叟缓缓道:“鸿钧有训,‘纵横六界,诸事皆有缘法。凡人仰观苍天,无明日月潜息,四时更替,幽冥之间,万物已循因缘,恒大者则为天道’。简单来讲就是四个字‘顺其自然’。    皇上道:“顺其自然难道就意味着消极待死,就算有一线希望也不去尝试?”    罗林叟道:“世间无常,故有成住壤空;物质无常,故有生住异灭;人命无常,故有生老病死;好景无常,故有乐极生悲;聚散无常,故有生离死别;人情无常,故有冷暖炎凉;世态无常,故有沧海桑田。既然世间一切悉皆无常,祸福种种,早有天定,又何必强求?”    皇上垂目静思,似在品咂罗林叟的话。    安静了片刻,罗林叟又道:“请恕老朽直言,帝王之心,坚如磐石、寒如凝冰,又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区区一个女子,当真如此难舍?”    罗林叟话音刚落,皇上立即摇头,语声坚定道:“道师此言差矣,淑妃与朕自幼相伴,相濡以沫十数年,一路行来,情义深重,纵使腥风血雨临头、刀光剑影加身都不曾离弃。朕今虽登九五之位,但毕竟是人生血肉之躯,心非铁铸,怎可置往日恩义于不顾,轻易舍之?”    罗林叟忽然朗声大笑起来,道:“贵为九五之尊竟能容老朽这般无礼,如此胸怀,确也少见,天下当是你的。娘娘之事,老朽定当竭力而为。但老朽尚有一言出自肺腑。”    皇上道:“道师但说无妨。”    罗林叟语重心长道:“往日恩义不可不顾,昔日旧人不可轻舍,陛下今日之言切勿忘怀!”    皇上略作思索,似有所悟,郑重道:“道师之意,朕已了然,定不负所望!”    依孙真人所言,要解淑妃血液之毒,就必须以“过血”之法将淑妃体内毒血尽数引出,再将健康的血液重新注入淑妃体内,此法前所未闻,光是听他提及就已觉凶险万分。据罗林叟说,“过血”原先出自华佗《青囊残卷》,但因过于凶险,多为后世医者摒弃,逐渐失传。而当今天下懂此法者,唯罗林叟一人。    “过血”之所以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首先所需的器具就非同一般,中空的金针、白犀兽筋,哪一样都不是凡品,所幸皇上富有天下,宫中能工巧匠众多,要获取倒也并非难事。    再者便是健康的血源,这才是“过血”成功与否的关键所在,但凡“过血”失败的个案,无一不是因为重新注入的血液与身体产生排斥,最终脏腑衰竭而亡。所以在选择血源之时,罗林叟慎之又慎,非淑妃骨肉至亲不可。    但淑妃膝下只得安康公主一女,于“过血”所需用度来说杯水车薪,无奈之下,只得在紫宸宫所属宫女之中再选一人。    至于人选,罗林叟要求年富力强、肌体康健、完璧之身为佳,符合条件者众多,但他事先也有提醒,注入淑妃体内的血液种类越少,失败的几率就越小,除安康公主的血液要留在最后时刻注入,先前注血之人要以自身之血配合药石将淑妃体内毒血尽量滤清,中途不可换人,所以随时都有可能因失血过多身亡,此举关乎性命,全凭自愿,绝不勉强。    人非圣贤,面对死亡总有犹豫,众人都面带难色,踌躇不决。淑妃虽待人至亲,但以命相报,是否值得?众人心中恐怕都在作此思量,我也不例外。    我自贞观四年初入宫起就跟随淑妃,一路相伴尽心服侍,淑妃也待我如同亲人,平日里嘘寒问暖,有事时挺身相护。这些年,我能在宫里相安无事,也多仗她的照顾,如今淑妃命悬一线,按理说我本该投桃报李,但我心中尚有牵挂,家中老父年事已高,万一我不幸殒命,何人服侍其颐养天年?    但又转而想到,淑妃曾为我在皇上面前求得出宫的机会,如此之恩,不啻再造,我岂可不报?而且,罗林叟只说注血之人可能会失血过多身亡,可能就是不一定,既然不一定会死,何妨一试?总不能眼睁睁地见死不救。    又思虑了许久,心一横,欲上前去,身旁的银屏立即拽住我的衣袖,我侧头看向她,银屏紧皱着双眉,向我摇头,示意我不要去。    我轻轻挣脱她的手,朝她粲然一笑,笑得自然,已没有一丝犹豫,径直走到皇上面前,俯身道:“皇上,奴婢愿意为娘娘注血。”    屋内一地鸦雀无声,我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凝聚在我身上,皇上沉吟着未置一词。    罗林叟微微蹙眉,问:“老朽刚才所言,你这娃儿可听得明白?”    我颔首道:“奴婢听得真切,并无不明之处。”    罗林叟道:“既然明白,就该知道,此举事关生死,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我坚定道:“奴婢作此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并非逞能。”    罗林叟问:“如此舍生忘死,又是为何?”    我回道:“娘娘待奴婢恩深义厚,不啻再造,幽魂、飞禽尚知‘结草衔环’,何况是人?”    罗林叟捻须略一沉吟,犯了难色,“你倒是有颗忠义之心,可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老朽如何跟玉衡那娃儿交待?”    我心中蓦然一阵酸痛,跟他交待?他会在意我的生死吗?我苦笑一下,道:“侯爷是侯爷,奴婢是奴婢,奴婢的事无须跟任何人交待。”    罗林叟不住摇头,静了片刻,叹道:“你既心意已决,老朽也无话可说,人生祸福,皆由天定,只望天佑善人。”    言罢,罗林叟又重重叹了一声,吩咐待所需器具一应备妥,即刻为淑妃“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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