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有些执拗的傻姑娘，恐怕早就在自己的脑子里把这场仗打了几十遍。哪里会死人，哪里会出错，行动失败以后该往什么地方跑，她多半也想过不止一次。

“侦察做得不错。”

陈树生没有急着夸第二句，而是将几张地图依次摊开，用指甲沿着其中一条撤离路线缓缓划过。

“至少比我见过的一些专业情报人员靠谱。他们拿着卫星、无人机和一整套分析系统，最后交上来的东西还没你这几张纸有用。”

林音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多少高兴的神色，只是盯着那张地图，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陈树生也没有让她等太久。

“但有一点我没想明白。”

他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信任自己的队友？”

林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动作足够快，收尾足够干净，多斯未必能咬住你们的尾巴。”陈树生点了点地图上几处监视死角，“从你标出来的情况看，你们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不是不信任。”

林音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

“是她们一直不同意。”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多少怨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争论过许多次的结果。

“我们能动用的人本来就不多。除了我以外，剩下几个人的战斗力顶多接近格里芬的普通作战人形，算不上突出。”

“在黄区对付一般的武装分子或许够用，可真要跟多斯的人正面碰上，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出问题。”

林音伸出手，在地图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那里画着一条很窄的巷道。

“我们的容错率太低了。”

“少一把枪，火力就会出现缺口；伤一个人，撤退的时候就得再分出一个人照顾她。要是死一个……”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其实也不需要说完。

陈树生低头扫了一眼地图。以林音她们的人数，所谓的减员从来不只是少一个人那么简单。一个人倒下，意味着整个队伍的警戒、掩护、运输和撤离都会受到影响。

正规部队损失一个人，可以依靠编制与后勤将缺口补上。

她们没有那个条件。

对她们来说，死一个人，整个队伍都有可能跟着塌掉。

“我想过别的办法。”林音继续说道，“下毒、破坏车辆、制造意外，或者把事情推给多斯的仇家。”

“只要不留下痕迹，就算有人怀疑，也未必能抓到证据。”

陈树生看了她一眼。

“听起来还算聪明。”

“但没人支持。”

林音说得很干脆。

“只靠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监视、准备、行动、清理痕迹，还有之后的撤离，少了任何一环都可能出问题。”

“万一多斯那条狗没有死透，或者提前闻到了味道，接下来被他咬上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人了。”

陈树生大致听明白了。

林音并不是没想过动手。

恰恰相反，她恐怕什么办法都想过。只是她无法说服其他人，也不愿意在队友明确反对的情况下，强行将她们拖进一场失败后几乎无处可逃的行动。

“所以你准备去找雷诺？”陈树生问道。

林音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一下。

“那是最后的办法。”

“雷诺确实能提供庇护。只要他愿意开口，多斯不敢去他的地盘上抓人。”

“但他的庇护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说到这里，林音的脸色明显沉了几分。

“钱、武器、情报，或者替他做事，总得拿出一样来换。”

“可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钱，手里的武器也不值那个价。真让他开条件，最后被拿去抵账的，很可能就是我们自己。”

“这很合理。”陈树生淡淡地说道。

林音抬头看着他。

“你觉得合理？”

“交易当然合理。别人为什么要白白替你们得罪多斯？”陈树生重新低下头，继续检查地图，“不合理的是你们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却准备跟一个比自己强得多的人谈条件。”

“当你付不起价钱的时候，对方自然会从你身上找出值钱的东西。”

这话听上去不太好听。

但林音没有反驳。

因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雷诺可以保护她们，也可以在她们失去利用价值以后，将她们连人带枪一起卖掉。至于承诺、信誉或者过去的交情，在黄区这种地方都不算特别可靠。

活着的人才有信誉。

死人的承诺通常只值一铲子土。

“所以，这个时候需要一个外人。”林音说道。

陈树生抬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