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空寂。
只有那咚、咚的心跳声,一记一记、仿佛整个燕岭镇连并长街里的屋瓦梁柱也跟着齐齐震动。
道士伏在断墙后头,缓缓抽出青索剑,剑身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出鞘。
残月照在剑脊上,青光幽幽。
他神色冷然,并未急着动手。
先前隔着夜色远远一瞥,瞧不真切。如今近了才看清,那飞僵每过数十息,喉间便滚动一声,干瘪的胸膛如风箱般起伏,张口一吸。
镇子外,喊杀声的方向。
便有丝丝缕缕的赤黑之气,隔着整个镇子,顺着夜风倒卷而回,汇入它口中。
那是血气。
是镇外数千活人厮杀蒸出的血勇,是满地尸首溃烂渗出的死气。
他道爷在镇外瞧不明白,为何官军越杀越疲软,尸潮却越杀越汹涌。
如今却明白了。
这怪物悬在半空,恍如头趴在井沿喝水的水蛭,一头吸着战场,一头吐进尸潮,官军每死一人,它便壮一分,活尸每倒一具,它便补一具。
这仗,陈都卫他们打不赢。
便是杀了成千上万,也杀不干这口井。
道士攥紧了青索剑,脸色愈加的凝重、指节咯咯作响。
瞧来。
若要斩断此次尸潮的祸根,得把眼前这井沿砸了才成。
江尘眸子里透着寒光,死死盯着半空正自吞吐着死气与血气的飞僵。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那怪物吞吐尸丹的间隙。
他道爷打架从来不讲究,能偷袭、又何必正面厮杀,归根结底,对待敌人,也不过是弄死对手,或是被对手弄死。
当日赴地府幽冥,在焦山城斩那几个罗教妖人,也是趁其不备,先下手为强。
况且,如今的对手是头毫无人性理智的飞僵,那就更没什么好讲究的。
一息。
两息。
三息。
…
他数到了第七十息。
那飞僵喉间又是一滚,枯颈扬起,朝着镇外张口。
便是此刻。
道士陡然动了。
他提剑胯步,整个人自断墙后斜窜出去,足尖在地上一点,青光先于人影掠过长街。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那怪物似有所觉,阖着的眼皮底下,两团绿光猛地一盛。
可它正吸在兴头上,胸腔鼓胀好似个皮囊,浑身的尸气都调去了口中。
江尘纵身跃起,手中剑光骤然炸开,一道幽青色长虹撕裂沉沉夜幕,直刺半空黑影心口。
半空的飞僵方才缓缓睁眼。
两道幽绿幽绿的眸子,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
叮!!
一声脆响,像是砍在了生铁上。
剑刃入肉半寸,再也递不进去。那飞僵的皮肉干瘪贴在骨头上,硬得异乎寻常,剑锋卡住,竟连黑血都没溅出几滴。
道士瞳孔一缩。
欲要抽剑、可已然迟了。
一只枯爪横扫过来,快得只瞧清残影。
江尘只来得及把剑往胸前一横。
“铛!”
整个人立时横飞出去,轰隆一声,撞塌了半堵院墙,砖瓦哗啦啦压了一身。
江尘费力从瓦砾堆里爬出来,喉咙里一阵腥甜、呸出一口血沫。
抬头。
那飞僵已然睁开了眼,双目里没有眼白,通体幽绿,像两口点了灯的枯井。它悬在半空,缓缓转过头,枯爪垂在身侧,指甲上的尸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蚀出一个个小坑。
飞僵歪了歪头,瞧向了道士。
旋即。
它动了。
不是扑,是没了。
道士只觉眼前一花,脖颈后头寒毛根根倒竖,他心头一突、想也不想,整个人向前扑倒,就势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