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岭镇。
数里外,一处临时搭起来的营地。
道士是被疼醒的。
迷迷糊糊间只觉胸肋像是压了半扇磨盘,每喘上一口气,断骨茬子便在肉里错一错,将他生生从昏迷里揪醒了过来。然后是臭,血腥味儿、草药味儿、伤口溃烂的腐臭味儿,混着千百号人挤在一处的汗馊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他睁开眼。
天光早已是大亮,亮得晃眼。
头顶也不再是燕岭镇那片黑沉沉的夜,换作一块洗得发白的日头,斜斜搭在窝棚的草帘外头。风声、人声、伤兵的哼唧声、往来的脚步声,随之乱糟糟涌进来。
这些,都是活人的动静。
他道爷还活着。
道士定了定神,想撑着坐起来,这一动倒好,浑身上下登时炸开一片密密麻麻的疼,从左边肩窝一路排到右肋腰眼,一处不落,排得比那集市上的货摊还齐整上几分。
嘶…
疼的他眼前发黑,胳膊一软,又躺了回去。
没奈何,既然暂时起不了身,只得先低头打量自个儿的处境。
身上的道袍没了,从脖子到腰腹叫布条缠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缠得严丝合缝,只在手肘膝盖处留了几处透气的小口,将他整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好家伙。
他道爷这是被人给包成个粽子了,还是豁了馅的。
道士咧了咧嘴,难得自嘲了一回。
要说他平生大小伤受过几遭,可被包得这么严实的,却是头一回。
他试着抬了抬胳膊,身上布条绷得笔直,抬到一半便就抬不动了,又盯着这条粽子胳膊看了半晌,末了苦笑着叹了口气。
“呵…手艺倒还凑合。”
“好歹有棱有角的。”
道士闭上眼,试着运转小周天,丹田里那点法力懒洋洋转了一圈,只生出一线细得可怜的罡气,刚走到肋下,却又岔了道,疼得他龇牙咧嘴,不敢再动。
罢了。
这一身窟窿,够他道爷躺几日了。
道长?!
忽而。
一声炸雷似的呼喊传来,窝棚帘子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接着陈都尉好似个发了狂的野猪,急匆匆撞进来,那张脸上污血尚没洗净,胡子虬结乱成一团,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道士眸光转过去,细细一瞧。
看来这位都尉大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左臂吊着绑带,从脖颈后绕过去,勒得半边身子歪着,衣袍斜披在右肩,胸腹间也被绑带缠了个严实。
道长可算醒了!”
“大夫说了,您这一身伤,换作旁人,死八回都够了!
江尘闻言笑了笑,故作调侃道。
“贫道向来命硬得很,小小一座燕岭镇,留不住贫道。”
说着,他瞧了眼陈都尉吊着的胳膊,又瞧瞧自个儿这一身布条,问出了最关心的事。
“如今什么时辰?”
“巳时。距道长昏迷,已过了整整两日。”
“尸潮呢?”
“退了。”
道士松了口气。
他心里把账翻了一遍,自个儿昏迷两日,尸潮退了,营地也扎下了,伤兵救回来了…该办的,都已经办齐了。
“此番…折了多少人?”
陈都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