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右侧边缘,刻着一行难以辨认的小字,想必是当年建造时,大匠偷藏的落款。
冥冥之中,大匠的匠心,在几代之后,救了一城人。 闻松来不及感慨,此刻只一心想着,若这石门还能推,那么他的计划就能落成! 激动的心在下一刻,就被砸入了冰冷的海底。 推不动。 纹丝不动。 他当然推不动如此巨大的石门。 他只是以为,会有机关。 足足找了两日,也没有看到有机关的迹象。 没有机关,就只能生推。 他找来了许多帮手,分别从两侧往中间推,效果甚微。 又将人数增至百人,门才终于挪动了一点儿。 大概是年久失修,毕竟,上一次合上石门,还是在九十年前。 “诶,小伙子,这门,推不动吧?” 闻松又遇到了那个在巷口的老婆婆。 老婆婆的家,就在城门口。 这几日,看着来推石门的人越来越多,几十年前的场景开始重现,唤醒了已经快要被遗忘的记忆。 “听那老头说,这门没几百人合不上。” 闻松心里一凉,几百人? 两百是几百,五百是几百,八百也是几百。 如果要这么多人才能合上石门,泥流来时,哪里来得及? “听我娘说,当年,雨下得太大了……就是老头的家人,觉得不对,就站了出来,劝大伙儿一起去关门。 大家都不太信,反正就是闹了好久吧,又都是邻居,不好说得太难看,就听了话,卖个面子,图个安静。” 老婆婆说着说着,灰暗的双眸也扬起了激动的光彩,重复着之前告诉过闻松的故事,“没想到哇,嘿,真有石门。石门合上后没多久啊,前面那个村子就泥流爆发咯……挺惨的,死了不少人呢。” 她拉着闻松的手,继续道:“直到好多年前吧,有个挺出名的,我也记不得名字了,反正就是个挺出名的大工匠,来我们洛海,说是专程来看这个石门。” 她眯着眼回想着,“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晓得的,然后哦,也像你一样,找了好些个人推呀推,都不行,又找了许多工匠,在这里挖挖,那里挖挖。 我家就住这附近咧,那段时间,乌烟瘴气的,烦得很。最后啊,就是听说,他安了一个什么机关,以后我们这再有什么事,石门就会变得容易推咧?” 真有机关? 听老婆婆的话,石门应该有许多人见过才是。 “我在这儿也住了许久了,怎么从没听说过?” 闻松追问,实在是怕老婆婆记错,空欢喜一场。 老婆婆吃惊地看着他,“你也没问过谁吧?” 闻松被问住了。 “那都多少年前,几十年前有吧?本来我们这里人就不多,在城里待得好好的,谁没事往城门口跑啊?” 她根本不等闻松思考,苍老的双眼亮了亮,似乎是才认真看闻松的样貌,“哎?你就是贤愚先生吧?我孙子可喜欢你咧!” 闻松思绪被打断,也不恼,只扶着她,朝她笑道,“对,是我。” 老婆婆欣喜地拍了拍他手背,“好,好,欸,对了……” 她顿了顿,偏着头,看着闻松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又从回忆里翻出了点,“你是不是在那边有个大宅子?” 她手指了一个方向。 闻松一愣,然后如实回答,“您还知道我住哪?对,我就住那儿。” “那个人也住那里。” 闻松停下脚步,迅速将老婆婆话中的线索捋顺,“您是说……” 他大概猜到老婆婆要说什么了。 “就是后来在这里挖呀挖呀的那个人呀。” 老婆婆故事里的大工匠,是他宅子的新主人? 那岂不是……南绍儒! 老婆婆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但一直很机灵,“看你这样子,是知道了?” 闻松点头,看向老婆婆的双眼充满感激。 老婆婆乐呵呵把双手一背,佝偻着腰,“回咯。” 闻松跟着她的步伐,慢慢送她回屋。 又是南绍儒么? 闻松想起曾经在宫中发现的精妙密道,这次,是否会异曲同工呢? 又花了数日,废寝忘食地翻阅了南绍儒所有留存在世的草图,并和他唯一留存的笔记《列国风物志》比对。 书中,他曾多次提及,想制作一个与地动仪同理的机关。 他曾专程来洛海,又将这本笔记藏至洛海宅邸,是否意味着,在这片土地上,他成功建了这个机关? 如果猜想为真,那么等泥流接近洛海时,地面会因冲击而发生小范围地动,石门机关,就会被触发,然后,才能被比较容易地合上。 经吴志文同意后,闻松又花了好些时间,将城墙石门,翻了个遍,做了许多尝试,也终于,验证了猜测。 计划将成。 还差一点儿细节。 南绍儒,的确是建造上的奇才。 而闻松,也是少见的天才。 他不会建造,但他从南绍儒留下的痕迹中,了解了原理,学到了精髓,于是,依图画样,给他本来打算的建的新墙,加高了许多,多到可以再藏一个可从天而降的木门机关。 城中石门,也多设计了一个可控的机关,地动触发后,再加速石门的开合,以防万一。 外行画的图,与真正的大匠图纸,肯定有不少出入。 好在,洛海的工匠们大概看懂了他的图,几番交流后,做出了他想要的决胜机关。 准备完成后,闻松收到了远方战场的消息,无垢颓势已显,时机将至。 他便将城外的树木,连根拔起,再种以新树,还特地更换了无法固壤的树种。 近月来,闻松夜夜观测星象,时而铜钱起卦,不敢有丝毫大意。 越临近惊蛰,越心安。 因为所有的占卜,都昭示着,此回惊蛰,必是百年暴雨。 那么,泥流爆发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必须死守,拖到惊蛰。 计划里的唯一意外,是无垢的军力,比他想象得强。 他们周旋许久,以至她抵达洛河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晚了许多。 闻松不得不说服无垢用苦肉计,引敌军大举进攻。 之后的一切,如计划中一样,顺利进行。 是算无遗策,但,能算无遗策,也是一种天意。 机关算尽,不如机缘巧合。 …… 闻松站在树下,诚心祭拜。 久久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