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牧尊身后的极獠和宣恒,又扫过远处正在重新调整阵型的异域天骄队伍。
龙凰天赤红色的右眼短暂地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道被牧尊贯穿的裂口正在缓慢愈合,但那种愈合的速度已经足够他重新判断现状,然后他也开始后退了,速度比叶凡快一些,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仙域天骄的阵线在两人后退的过程中出现了某种改变,原本密集的战线随着前线的回撤而向后收拢,留下大片空旷的地面。 欢呼声从异域阵营中爆发开来,更加清晰,更加密集,那些暗红色的兵器在昏暗的天光下此起彼伏地挥舞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芦苇丛。 极獠的目光越过仙域天骄正在收拢的阵线,金色的竖瞳中带着一层浅淡的笑意,像是某种判断被证实后的满足感。 异域的不朽之王们在战场另一侧同样感受到了局势的变化,他们的态度从对峙转变为观望,那层压力短暂地减缓了一瞬。 但就在这时,另一处战场上的变化,打断了那层蔓延开来的轻松气息。 草衣老人的身形在同一瞬间从与秦缥缈对峙的位置向后滑退了数尺。 他的靴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不深的痕迹,那层覆盖在他周身的灰色光膜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又像是某种维持了太久的平衡被打破了。 他的动作与之前不同,右手的五指张开的幅度比平时略大一些,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最先注意到这个变化的不是战场上的天骄,而是那些异域的不朽之王们。 血溟站在较远处,暗红色的长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的目光在草衣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中掠过一丝凝重。 蚩炎站在血溟左侧数丈处,暗金色的甲胄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这一瞬间加快了一些。 他的目光同样在草衣老人身上扫过。 后卿同样保持着沉默,那具灰白色的身躯如同一座凝固的雕像,但他那暗沉的目光在草衣老人身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草衣老人重新站稳了身形。 那只枯瘦的右手重新抬起时,形态已经与之前不同。 那些灰色纹路不再是从指尖向外蔓延的细密脉络,而是从掌心向内收缩,凝聚成一团不断旋转的灰色光球。 光球的边缘不断有细小的黑色裂纹在形成又消散,像是内部正在发生某种持续的坍缩。 草衣老人没有停下来积蓄力量。 他将那团光球向前推出,动作不大,也没有带起明显的空气流动,但光球沿着一条笔直的轨迹推进时,路径上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缝隙两侧的碎石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向两边,露出下方一层灰白色的底土。 秦缥缈看着那道光球,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暗金色的符文网络在他掌前重新凝聚,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那层符文网络不再是平面展开的形态,而是向内收束,形成一道由无数细密光点构成的圆环,圆环在空气中旋转着,边缘的纹路密集交错。 光球与圆环碰撞的瞬间,一圈无声的涟漪从接触点向外扩散,涟漪所过之处,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层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表面刮走了一部分。 那层涟漪扩散到数十丈外才逐渐减弱,边缘处的碎石被掀飞。 草衣老人的身体在光球消散的瞬间,被一股反冲力推得向后退了两步。 他的靴尖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痕,右手的指尖有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但随即被那层灰色光芒覆盖,消散了痕迹。 那层灰色光膜在他周身重新稳定下来。 异域的不朽之王们同样注意到了草衣老人的状态。 血溟在草衣老人被击退后试图向前移动了一步,但他刚踏出那一步,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便从侧面逼近,精准地截在了他前进的路径上。 魏长空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出现在了那片区域中,深紫色的长袍下摆还有未完全干涸的冰晶残渣,但他的双手已经重新结好了印。 那层幽蓝色的光芒从他掌间渗出,化作一道横贯虚空的冰墙,冰墙表面有细密的符文在流转。 血溟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挡在他面前的冰墙,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也没有再试图向前。 蚩炎同样被拦住了。 秦无剑的剑意在蚩炎试图挪动脚步的那一瞬间出现在了他面前,那道剑意细如发丝,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精准地切在蚩炎甲胄最薄弱的接缝处。 蚩炎的动作在剑意触及甲胄表面时顿了一下,他的脚步收了回来,重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目光与秦无剑在虚空中短暂交汇,他的眼中没有怒意,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现在的局面不允许他绕开这道防线去驰援草衣老人。 战场在这一刻已经分裂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战场。 在异域不朽之王被仙域大帝拦截的同时,草衣老人和秦缥缈之间已经重新拉开了距离。 草衣老人周身的那层灰色光膜已经比之前薄了一些,边缘的光芒也不如之前那般凝实。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但他的呼吸节奏比之前沉了几分。 就在那一刻,异域所有的不朽之王和天骄都以为草衣老人会因为不敌而选择暂时后撤时,草衣老人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反应。 他站在那里,周身灰白色的光芒没有消散,反而向着他的右手重新汇聚,他的五指在光芒中微微弯曲,掌心朝向天空。 那层光芒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攀升至肩头,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圈越来越明亮的灰色光环,光环的边缘有细密的黑色纹路在跳跃。 他抬头,浑浊的目光穿过战场,精准地锁定了站在战场另一侧的那道身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力度,像是一把被长时间闲置的钥匙终于被重新转动。 “四王降临,恳求心大人出手。” 那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战场每一个角落,那些原本还在后撤的仙域天骄停住了脚步,那些正在欢呼的异域生灵也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 牧尊站在战场中央,灰白色的长袍下摆已经停止了飘动。 他听到了草衣老人的声音,那声呼唤传入他耳中时带着一层清晰的指向,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但牧尊没有动。 他没有像草衣老人所期待的那样释放出禁忌黑暗的力量,没有让那颗心脏在他胸口发出搏动的光芒,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既定的时刻,或者是在确认某件已经确定的事情真的会发生。 极獠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眯了一下,他的感知中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但他没有开口。 宣恒同样在等待,他的手垂在身侧,目光扫过战场,像是在估算着局面会在何时发生改变。 草衣老人的呼唤在空气中持续了数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然后牧尊动了。 他的动作极其突然,没有任何预兆。 他抬起双手,五指张开,掌心分别对准了极獠和宣恒的方向,指尖有暗金色的光芒在凝聚,但那种凝聚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在调动那颗心脏的力量。 极獠是第一个感觉到异常的。 那层压迫感从他周身所有方向同时涌来时,他想要后退,想要闪避,想要脱离那片区域。 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无法动弹,脚下的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加固了,连靴底都无法移动分毫。 极獠低头,看到自己胸前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光芒正在从内部扩散,那道光芒穿透了他的皮肤,贯穿了他的血肉,贯穿了他体内那层一直在编织谎言的灰白色纹路。 他想要开口,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身体剧烈颤抖,手指在半空中僵硬地弯曲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却只抓到了空气。 宣恒同样无法动弹,他的双脚像是与脚下的地面融为一体,暗红色的光芒在他体表剧烈跳动,试图挣脱那层无形的束缚,但每一次跳动都被更强大的力量压下去。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从胸口那道被穿透的伤口中缓慢流失,像是一条不断被拧紧的毛巾,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抽走那些支撑他站立的力量。 血溟的目光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凝固了,他的身形绷紧了一瞬,像是下意识地想要向前迈步,但随即停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无法阻止已经发生的事情。 蚩炎的目光同样在极獠和宣恒身上扫过,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像是在确认这是什么。 后卿的灰白色身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短暂地抽搐了一瞬,然后重新恢复静止。 战场上的欢呼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那些异域天骄们呆呆地看着那道灰白色身影,看着那双穿透了极獠和宣恒胸口的手,脸上满是茫然。 牧尊的两只手缓缓收回时,掌心的暗金色光芒正在消退。 那双手从极獠和宣恒的胸口抽出时没有沾血,像是他刚才穿透的并不是血肉,而是某种已经被抽空了的容器。 但那暗金色的光芒从两人伤口处涌出,如同一条不断向外翻涌的深色河流,被牧尊掌心处浮现的光芒牵引着,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旋涡缓慢地吸进去。 极獠的身体在失去支撑的瞬间开始向前倾斜。 他的四肢垂落,全身的重量被压缩到一处,然后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被那道暗金色光芒牵引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汇入牧尊掌心那道正在旋转的暗金色涡流中,每消失一层都有细密的裂隙沿着他的轮廓向上蔓延,直至完全消散。 宣恒站在原地多撑了片刻。 暗红色的光芒在他体表持续跳动,像是做最后的抵抗。 他没有像极獠那样碎裂,他的身体在暗金色光芒的侵蚀下缓慢地收缩、干瘪,像是一片被放在烈日下反复曝晒的枯叶。 生命从那些细微的毛孔中渗出,被无形的力量牵走,然后被那道涡流吞没。 战场上一片死寂。 极獠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宣恒的身体在完全消散的前一瞬,像是积蓄了最后的力气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落在牧尊身上,那双深沉的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牧尊的耳中。 牧尊的手已经收了回来,掌心那层正在消散的暗金色光芒缓慢地隐去。 他的目光落在宣恒那张正在模糊的面容上,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沙哑低沉的音色,但这一次,话语中的含义已经截然不同。 “好久不见。” 伪装从牧尊脸上脱落,像是拨开了浓重的云雾,露出下方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容,那双深邃的暗金色竖瞳褪去了伪装的颜色,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那双眼睛属于仙域的秦尊,属于秦氏帝族的帝子,属于那个在三教道院和仙古之地掀起过无数风波的人。 宣恒的目光在触及那张面容的瞬间凝固了。 “原来....哈哈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然后那些声音变成了笑声,沙哑而破碎,像是一口气被堵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笑了。 笑得很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的身体正在加速消散,暗金色的光芒已经蔓延至他胸口以下,像是一层正在吞噬他的薄雾。 他的生命气息已经比之前更加黯淡,但那双眼睛中短暂地恢复了一层清明。 他看着牧尊,声音已经被暗金色的光芒压成了断续的气音:“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的话音没能说完。 那层暗金色的光芒已经蔓延至他肩头,向着他正在消散的轮廓合拢过来,像是帷幕缓缓落下,遮蔽了他最后的轮廓。 宣恒的最后一丝轮廓也被暗金色的光芒吞没了。 他从肩膀开始消散,然后是脖颈、嘴唇、眉心,直到最后额头顶端的那一缕发丝也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从极獠被穿透到宣恒彻底消散,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那两道身影站立的位置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两片暗金色的余烬正在缓慢冷却。 牧尊站在原地,周身的暗金色光芒正在缓慢褪去,他的面容已经彻底暴露在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中。 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长发垂落在肩头,那双深邃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 霎时间,天地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