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有些发钝、刃口上还带着两三个缺口的打刀，在离神里绫人颈侧只有微厘的地方生生顿住。

刀锋上残留的血珠顺着铁青色的槽线往下滑，最后啪嗒一声落进泥地里，砸开一个极小的深色圆点。

祝觉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在刚刚那一秒彻底静止的诡异时空里，他几乎把这副身体所有的爆发力都压榨到了极致，此时肌肉里正泛起一阵阵密密麻麻的酸胀，连带着小腹深处都有些发热。

铁刃移开，在冷风里划过一道朴拙的弧线。

祝觉随手将打刀插回脚边的泥地里，刀身晃了晃，立在两人的斜前方。

接着，祝觉弯下腰，向还半跪在湿冷泥水里的神里绫人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心全是方才格挡时磨出来的泥沙和干涸的血迹，黏糊糊的，指缝里还嵌着脏污。

一个死掉的绫人除了用来填城墙底下的土，顺便让神里绫华在震怒之下跟他拼命之外，实在没有更多的用处。

相比起来，一个活着、能够被带进城去“重新改造”的奉行，对于他想要搭建的那个新世界而言，价值起码要翻上百倍。

能够被改造成普通人的大贵族，其重要性无须质疑。

“绫人兄，这一战却是你输了，不知你之前说的可还算数？”

神里绫人微微仰起头。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祝觉那只满是泥污的手掌上，接着又缓缓移向祝觉的脸。

祝觉脸上被手里剑划拉出来的口子还在往下淌血，红色的血混着方才水囿留下的冷水，把那半边脖颈和衣领洇得一塌糊涂。

可即便狼狈成这样，这个人的眼睛里却连半分害怕都没有，反而亮得有些晃眼。

神里绫人有些迟疑，但只过了两息，他眼底那些因为方才那仿佛被削去一瞬间而浮现的震惊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伸手握住了祝觉的手掌。

两只手握在一起，冷热交织，黏糊糊的泥水在两人的掌心被挤压得发出轻微的声响。

祝觉一使劲，将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奉行大人从烂泥地里硬拽了上来。

神里绫人站得有些不稳，体力在刚才那一搏里消耗得太多，连带着神之眼的光芒都彻底暗淡下去。

那件精细的白色奉行华服如今下摆全裹了黑泥，湿漉漉地贴在腿上，没有半点风度可言。

“神里家，从不食言。”

神里绫人站直了身子，原本有些颤抖的声线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他调整得极为平整。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死一般沉寂的幕府军前，却足够让最前排的足轻们听个一清二楚。

“我既输了，今日便不会再有攻城之事。至于我这副皮囊……”

他看了看祝觉伸向他腰间的手，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便随你处置。”

祝觉倒也不客气，顺手就将那柄名刀“波乱月白经津“从他的腰间解了下来，然后是他的神之眼。

名刀在手，分量极轻，刀柄上甚至还带着神里绫人方才留下的一点余温。

这样好的刀，拿去卖了不知道能换几个648，不过眼下还是当成战利品更合适些。

“兄长！”

神里绫华这时候顾不得仪态了。

她急促地迈开步子，精木屐在烂泥地里踩得啪嗒作响，溅起大片的泥水，把她那身干净的武装也弄得一塌糊涂。

她冲到近前，按在刀柄上的手颤了颤，却终究没有拔出来。

阵前一骑讨，胜负已分。

在数百名幕府军和满城百姓的眼皮底下，如果她现在动手抢人，那就等于把神里家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名声丢进臭水沟里。

到时候，社奉行在民间就真成了一个笑话。

祝觉侧过身，把那柄名刀在手里掂了掂，抽空朝神里绫华笑了笑。

“绫华，别这么紧张。我这人做事最讲究规矩，既然绫人兄愿赌服输，我自然不会为难。”

“祝觉，你……”

神里绫华紧紧咬着下唇，藏在衣袖底下的手攥得有些紧。

她看着自家的兄长，又看着满脸是血却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的祝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来开这个口。

城墙上的怪叫声这会儿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大过一阵的欢呼。

高坂春子在上面扯着嗓子喊着些带有地方口音的土话，手里那柄长柴刀在城砖上敲得叮当乱响，活像个在节日里看表演的疯丫头。哲平则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根断了的鱼叉杆死死抱在怀里，一边擦眼泪一边傻笑，看那样子，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辈子跟对人的决定实在是太英明了。

“赢了！老大赢了！”

“哇，祝觉竟把那有神之眼的神里奉行迫至跪地……”

门洞里原本已经开始往后缩的百姓，这会儿又潮水般地涌了回来，把原本就不宽敞的门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的眼睛里放着光，那种光芒在几分钟前还是一片绝望和麻木，这会儿却被这场硬生生的胜利点得比火把还要亮。

相比之下，幕府军那边却死寂得像是一片坟地。

最前排的持盾足轻们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盾牌沉甸甸地往下坠。

仗还没开始打，主将就被人俘虏了，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

没有更高级的军令下来，谁也不敢顶着违背誓言的恶名攻城。

神里绫人转过身，看着那些面露茫然的足轻，吐出一口气。

“传我军令。”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道。

“全军撤退至绀田村附近扎营，等待将军大人的指示。”

几名社奉行代行对视了一眼，虽然脸色难看，却也只能抱了抱拳，转头朝着后阵疾驰而去。

“奉行大人有令！后撤绀田村扎营！等候将军大人的命令！”

“后撤——！”

传令兵的喊声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开。最前排的足轻们如释重负，抬起的脚步都显得轻快了不少。

沉重的盾阵开始缓缓往后挪动，冰冷的甲叶撞击声在风里渐渐远去，像是一场即将压境的暴雨被一股蛮力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风吹过，把祝觉湿透的外衣吹得贴在身上，带起一阵冰凉。

他胸口处那份属于女性的曲线在湿漉漉的布料下若隐若现，小腹处也因为力竭而泛起一阵阵冷意。他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顺手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那点有些不合时宜的异样。

雌雄同体的身躯在平时用来享受是最好不过，但在这种性命稍纵即逝的战场上，没有空去思考这些。

神里绫人看着那些开始后撤的军阵，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神里绫华身上。

“绫华，去把社奉行剩下的事务处理好。至于我……”

他看了眼被祝觉收缴的波乱月白经津和神之眼，神色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次寻常的远行。

“就先跟着祝觉做客了。”

神里绫华深深地看了祝觉一眼，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朝兄长行了个有些缓慢的礼，转过身，踩着湿滑的草地，一步步退回了开始撤离的幕府军阵营之中。

祝觉歪了歪头，看着神里绫人。

“走吧，绫人兄。城里的百姓可是等了你很久了，咱们可得好好招待招待你。”

神里绫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祝觉身后。

他的步伐虽然有些虚浮，但脊背依旧挺得极直。

城门洞里，无数双带着各种情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两个并排走近的人。

狂热的欢呼声在祝觉踏入阴暗门洞的那一瞬间，彻底将整个城门口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