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琪弯腰看了一会儿他画的等效电路图，拿起他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一边画一边说：“开关闭合的时候，这个电阻被短路了，电流不走这条路。所以等效电路应该是这样——”她画了一个简化的图，把被短路的电阻划掉，原本复杂的电路一下子清晰起来，只剩下三个电阻和一个电源，串联关系一目了然。

思瑞看了一眼她画的图，又看了一眼原题，忽然就通了。“懂了。”他拿起笔，在卷子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一气呵成，最后一个数字写下去的时候，答案和参考答案对上了。

“对了。”思琪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她拿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思瑞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极了。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个声音很好听，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期末前最后一个周末，思瑞和思琪泡了两天图书馆。

周六早上八点半，思瑞到的时候，思琪已经在了。她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个位置——靠窗，光线好，人少，安静。面前摊着数学卷子和草稿纸，已经写了半页。

“你来得好早。”思瑞把书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不早。比你早二十分钟而已。”

二十分钟够她做一道大题了。

他们面对面坐着，各自写各自的卷子。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落在卷子上，落在她的手上，照得她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她写着写着皱一下眉，大概是遇到难点了，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写下几行工整的算式。

思瑞写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着她。她专注的样子很好看——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睫毛垂下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十二月末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灰尘在光柱里漂浮着。画面安静得不像真实的，像一幅画。一幅他愿意看一辈子也不会腻的画。

“看什么？”她忽然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思瑞没来得及移开。

“看你怎么做题。”他说。

思琪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他，低下头继续写。

思瑞也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耳朵很红，但她没有看到。

考试的铃声响过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一月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是温和的、清淡的、像被水洗过的。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照在教学楼的墙上把整栋楼都染成了淡金色。

思瑞走出考场的时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了思琪。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文具，仰着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不讲道理，一丝云都没有。

“怎么样？”思瑞走过去。

思琪低下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每次都是还行。”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没有对答案的兴奋，没有考完的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我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交给阅卷老师”的坦然。

舒涵从后面冲出来，一把抱住思琪的胳膊。“解放了！终于解放了！我不管考得怎么样，反正我活下来了！”她把脸埋在思琪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寒假我要睡三天三夜，谁也别叫我。”

思琪拍了拍她的头。“好，不叫你。”

三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思瑞走在最右边，舒涵在最左边，思琪在中间。

“思瑞，你寒假干嘛？”舒涵问。

“没想好。可能去图书馆。”

“又是图书馆。”舒涵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有点创意？寒假除了图书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吗？”

“有。”

“哪里？”

思瑞看了思琪一眼。思琪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还没想好。”思瑞说。

舒涵看着他，又看着思琪，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行吧，你们慢慢想。反正不管你们想好没想好，最后肯定还是一起去图书馆。”三个人走过校门口的梧桐树，树干光秃秃的，枝丫伸向蓝天。

思瑞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叠得小小的纸条——“天生我材必有用”，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起来了。旁边还有一片梧桐叶，十月份放进去的，已经干透了，脆脆的，一碰就会碎。他一直没拿出来。

“思瑞。”思琪叫他。

“嗯？”

“寒假一起去图书馆。还是老位置。”

思瑞看着她，笑了。“好。”

三个人走出校门，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很长。三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三棵靠在一起的树，根扎在不同的地方，枝叶却在空中缠在了一起。

寒假要来了。

期末考试结束了。

但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养病、计划、说开一些话、走到更远的地方去。那些事不急，可以慢慢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走出校门，走到阳光里去，走到寒假里去，走到下一年里去。那一年有一个数字在等着他们。

那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东西，但不是现在。现在，阳光很好。

思瑞把口袋里的纸条摸了摸，没有拿出来。纸边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