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别克轿车轧过极司菲尔路落了满地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楚锦城指尖夹着半支燃到尽头的卷烟,烟气顺着半开的车窗飘出去,很快就被寒风吹得散了形。
他刚从虹口宪兵队的大门出来,藏在西装口袋里的手,还留着刚才和佐藤正雄握手时沾到的雪茄味。
那味道混着宪兵队大院里散不开的血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他推开门走进二楼的大办公室的时候,暖气管子的热气混着咖啡的香味扑面而来。
靠窗的位置,中村静香正低着头整理上个月的案件档案。
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能看到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
她是两年前考进特高课的,写得一手好字。
做事干净利落,是楚锦城亲手提拔的秘书。
没人知道她是楚锦城发展的下线,沪北交通站的联络员之一。
旁边的桌子上,云上一香正擦着自己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枪。
银亮的枪身被她擦得能照见人影。
她是特高课课长安插在特殊事务办的眼线,
来了一年,明里暗里找了楚锦城不少麻烦,一直怀疑他的身份,只是从来没抓到过实据。
靠墙的位置,川介太郎翘着二郎腿在看赛马报。
脸上那道从左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那是他在东北战场被抗联的子弹刮的,留下了常年的偏头痛。
早就对战争厌倦了,每天就想着混到退伍,回日本老家开个小酒馆。
最里面的桌子前,孝中亦难正挺直了腰板背《治安维持法》。
十九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是三个月前刚从本土来的。
满脑子都是“大东亚共荣”的鬼话,是个彻头彻尾的狂热军国主义分子。
“都把手里的活停一下,说个事。”
楚锦城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川介太郎赶紧把赛马报塞到抽屉里,云上一香也把手枪收进了枪套,孝中亦难“啪”地一下合上书,坐得笔直。
“济仁堂的张掌柜,昨天被宪兵队的人错抓了,我今天去佐藤少佐那边把人捞出来了。”
楚锦城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这次多亏了佐藤静雅小姐帮忙,省了不少麻烦。
为了庆祝这事,也顺便犒劳一下大家最近这几个月的辛苦,今晚松鹤楼我包场。
所有人都去,敞开了吃,想喝什么酒随便点,算我账上。”
他话音刚落,川介太郎第一个蹦了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真的?!主任你可太够意思了!”
川介太郎脸上的疤都因为兴奋皱在了一起,
“我上次吃松鹤楼的松鼠桂鱼还是三个月前,那味道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还有他们家的酱鸭,比虹口料亭的好吃一百倍!”
孝中亦难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赶紧站起来鞠躬:
“多谢主任赏赐!我来沪市这么久,还从来没去过松鹤楼吃饭!
早就听说那里的大闸蟹是阳澄湖来的,蟹黄满得要溢出来!”
云上一香也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点笑意:
“那就多谢主任了,我还一直想尝尝他们家的蟹粉狮子头呢。
听说一口咬下去全是蟹黄,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中村静香手里的钢笔顿了顿,抬起头对着楚锦城笑了笑,眼底藏着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释然。
现在人救出来了,她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刚好今晚松鹤楼的后厨老王是自己人,她刚好可以把张掌柜安全的消息传递出去。
楚锦城看着几个人的反应,笑了笑。
摆了摆手:“行了,都别在这站着了,手头的活今天能做完就做完,做不完明天再说。
五点半咱们准时出发,松鹤楼三楼的包间我已经让伙计留好了。”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张掌柜塞给他的小纸团,展开来看,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军火库平面图在济仁堂后院药柜左数第三个下面的砖缝里,日军下周一开始押送新的军火进去,行动要赶在那之前。”
楚锦城看完之后把纸团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走过的巡逻宪兵。
指尖轻轻敲着玻璃,心里盘算着晚上怎么安排人去取平面图。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快。
楚锦城抽了半包烟,把炸军火库的行动预案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确认没有漏洞之后,写了个小纸条夹在烟盒里,
打算晚上交给中村静香,让她安排人明天去济仁堂取平面图。
外面的大办公室里,几个人也各有各的心思。
中村静香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写着“张已安全,速通知组织准备取图的小纸条塞进了自己的口红管里,
对着镜子补了个妆,把口红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云上一香偷偷走到走廊的角落里,给特高课课长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压低声音说:
“课长,楚主任今晚要在松鹤楼宴请办公室的所有人,要不要我安排人盯着?”
电话那头的课长沉默了两秒,说:
“不用,你自己盯着点就行,看看他有没有和可疑的人接触,有情况随时汇报。”
云上一香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了点得意的神色。
她早就觉得楚锦城不对劲,这次说不定能抓到他的把柄。
川介太郎偷偷给家里的老婆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家吃饭,有大餐。
顺便给她带个松鹤楼的酱鸭回来,电话那头他老婆高兴得不行,叮嘱他少喝点酒。
孝中亦难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把自己的军装熨得平平整整,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的。
他想今晚穿得精神点,说不定能在松鹤楼碰到漂亮的中国女学生。
五点半刚到,几个人就准时收拾好了东西站在了楼下。
楚锦城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衫,看起来更像个普通的商人。
他挥了挥手,让司机开着车先走,自己带着几个人坐黄包车去松鹤楼。
黄包车跑在南京路上,路边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
卖报的小孩举着报纸跑过,嘴里吆喝着:“号外号外!日军在沙城吃了败仗!伤亡惨重!”
路边的巡逻宪兵听到了,冲过去就要抢他的报纸。
小孩机灵,钻进人群就没影了,气得宪兵站在原地骂骂咧咧。
楚锦城坐在黄包车上,看着路边乞讨的老人、穿旗袍挎着篮子的妇女、胳膊上带着红袖章的汉奸、扛着枪巡逻的日本兵,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
这片土地上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他必须快点把蝗日国的小鬼子赶出去,让这些人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没过多久就到了松鹤楼门口。
松鹤楼是沪市最有名的苏菜馆,开了几十年,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都以能去松鹤楼吃一顿饭为荣。
门口的伙计眼尖,老远就看到了楚锦城,赶紧迎上来,点头哈腰地说
:“楚主任您可来了!三楼的“观澜”包间早就给您留好了!
菜都按您之前交代的备着呢!都是最新鲜的食材!”
楚锦城点了点头,扔给他一块大洋:
“上最好的十年陈花雕,螃蟹要阳澄湖的,要四两以上的母蟹,多上点硬菜,不用给我省钱。”